卫衍将岳唯安带到竹院的主屋后便退下了,此时屋外正下着一场不大不小的雪,寒气逼人,一入屋,伴随着一阵栀子花香袭来,一股暖流包裹住全身。
喻南栖正端坐在桌案前,凝视着摆在案上整整齐齐的竹简,每一块上都写满了小字,仿佛快溢出来一般,岳唯安准备上前,却被喻南栖叫住:“岳大人,披风脱下置于一旁罢,还有您脚下的积雪也要踏干净了再进来才好。”
因为无人,所以喻南栖也未再客气,既是有求于她,自是要将诚意拿出来,岳唯安闻言,一一照做,随后将门关上,他开口道:“此举损姑娘声誉,此事过后,定当重谢。”
喻南栖以右手示意他坐下,疑惑道:“声誉?”
她顿了顿,一副恍然的模样:“的确如此,世人都在乎的东西,可是我不需要,我这般做,一是为了西北的百姓,二是为了西北的将士,三是为了我自己。”
“那你想要什么?”
“人情。”
见岳唯安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她笑道:“好了,说正事罢。”喻南栖将案上的竹简推至岳唯安面前,解释道:“这是远烨带回来的东西,岳大人不妨看看里面的内容。”
不久,便见岳唯安微微皱眉。
“狼子野心昭昭。”
喻南栖伸手接过岳唯安手中的竹简,其中言:“经此一事,荣华富贵步步高升,望兄存志。”
她笑笑,轻蔑道:“这背后之人,倒真是执着,思及此,有一事我想请教岳司隶。”见岳唯安挑眉,喻南栖继续道:“背后那人手伸得极长,想找到前辈未尝不可,又为何要执意依靠宋氏?”
岳唯安垂眸,他沉思许久道:“绘舆图者常有,但如那位前辈般的却世间仅有,他所绘之图,精且准,简中显细,可他为人古怪,不求仕途,不为名利,只随心而论,往往这种人,最难寻。”
喻南栖眯了眯眼,此寻既指寻人,也指寻心。
不求仕途,不为名利,不知其貌,不晓其人,世间可有亲人尚在,身边可有软肋可挟,均查无可查,一介淡泊名利之人,即便寻到了,也难以胁迫他替人谋事,所以依靠宋氏最省时间也最有胜算。
“这可不好办。”喻南栖抬头,压低声音道,岳唯安突然起身,半跪到喻南栖身旁,她一时不察,身体不觉向后倾,别过头去道:“自重。”
岳唯安不变脸上神情,道:“如今他们寻人无果,将宋氏杨梅庄围得水泄不通,而你的护卫又恰巧出现,行踪诡秘,将他们派去的人杀得一个不留,喻姑娘不妨猜猜,他们下一步动作是什么?”
“自然是.......”
喻南栖觉着喉咙发紧,怔然片刻,从宋窈被救后那么多天,甚至连喻南栖都信誓旦旦他们不会再去闹事,只是因为当时岳唯安在江南彻查,思君楼就是地点之一,若是聪明人,定不会再敢有所行动,如今自己与他皆回都城,而那群人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到,自然选择铤而走险,不成功,便成仁。
所以大闹思君楼一事,那些人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不会放过宋窈姊弟,也不会放过自己。
“不对.......他们不会因为刘伯伯和我的关系而善罢甘休,可如今过了这么久,我依然无事,不是因为忌惮我的身份,而是以为刘伯伯与大人是一伙的,但还未确定,所以不会那么快下手。”
“姑娘果真聪慧,但有一点猜错了。”他轻颤,掩眸中冷冽,压低声音道:“姑娘无事,是因为他们在回都城路上没机会下手,而到靖阳郡时我与姑娘同行,进了都城已不好下手。”
“那倒是托大人的福了,不过。”
喻南栖顿了顿,见岳唯安一脸疑惑,她继续道:“不过,您确定要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下去么?”
她跪坐着,身体却往后仰,用手撑着地,而岳唯安则将身体前倾,二人距离极其近,良久,岳唯安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不妥后连忙起身,见他一脸神情怪异,喻南栖也不再继续咄咄逼人。
“冬猎,是最好的时机。”她抬眸道,岳唯安未应,似乎想到了什么,他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喻南栖伸手接过他手中的东西,闻了闻,随后轻笑询问道:“大人,已经过去几个月了,有轻微眼疾的也该好了,更何况——”
“没眼疾的呢。”她将塞子重新塞好,放在案上,静静听他道:“若是那天,当场知晓姑娘装瞎,怕是要一剑抹了脖子。”
“只是,那日岳大人当真不知晓我装瞎么?”
他缄默不言。
..........
商量好对策后,喻南栖起身架起木窗,见雪势渐大,她不禁感叹一声:“又大了呢。”
岳唯安走上前,望着窗外皑皑白雪,不知想着什么,眼底的落寞一闪而过。
正安静间,墨离叩响了门:“姑娘。”
“何事?”喻南栖转身朝门口处走去。
“陈媪送来栀子糕,想来是主母怕姑娘粥不果腹,背着主君送过来的,属下怕人多眼杂,故未先禀报姑娘便收下了,不知姑娘如何处理这盘糕点。”墨离解释道。
他话音刚落,门便被打开,喻南栖笑笑,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糕点,道:“自是吃咯,我与阿父说的是若我有错,才以粥饼为食,可我无错,又为何担要这份罚呢?这几天不管陈媪送什么来,通通端进来。”
墨离压住嘴角,憋笑道:“是,姑娘。”
“远烨那边........”
“姑娘放心,属下与卫衍轮流守在他身边。”
闻言,喻南栖点点头,嘱咐完几件事后便让他退下了,待她进屋关好门后,见岳唯安还站在木窗旁,她出声道:“岳大人,吃点吧,您这趟急匆匆来,想来不曾好好用过晚膳。”
岳唯安倒也没推辞,端坐在案旁,伸手拿起一块栀子糕,送至嘴边还未尝,就已经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他不留痕迹地扬起嘴角,咬下一口,软糯香甜,入口即化,当真是美味的。
喻南栖在一旁煮起茶水,片刻之后,茶香萦绕整间小屋,她舀起一勺茶水注入茶碗,抬眸瞥见岳唯安一块接着一块吃,举止从容间透出一丝矜贵,确实不似寻常武将。
她端起茶碗走到他身边,轻轻放下,饶有趣味道:“倒不曾想,这糕点竟深得你心。”
“还好。”
就是没有熟悉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