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岳唯安带着一队岳家军来到听民府,府内官吏吓得冷汗直流,纷纷跪在地上不敢出声,岳唯安坐在主案上,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情绪起伏不大道:“谁先说?”
官吏伏在地上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
岳唯安抚摸着腰间的小型弓弩,猛地举起瞄准,听民府的人脸上满是恐惧,推推搡搡间将其中一人推到前面来,那人名叫吴三作,是听民府察访使。
他哆哆嗦嗦开口道:“岳......岳大人饶命......我们只是一些小官吏......怎么,怎么会有胆子在村里传播疫病呢......”
岳唯安从主案上起身,缓缓半跪下来,抓住吴三作的肩膀,他似笑非笑,手上的力道不觉加紧,威胁出声道:“渔湖村内疫病肆虐,听民府官吏却无人沾染上分毫,平日搜刮民脂,分发给村民的粥内却有鲜虾,我说的,够明白么?”
齐峪按兵不动那几日,正是在调查这些事情,而岳唯安也在长夕河上游地带找到了疫病污染源,如今此举,不过是防止朝中那帮老东西过几日从堎伧回都后寻他的麻烦。
吴三作浑身颤抖,使劲磕头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们只是听命行事.......怨不得我们啊。”
“听谁的命?”岳唯安松开手。
“我,我不知道。”
岳唯安起身看着伏在地上的听民府官吏,似是要他们将所知晓的一五一十道出,可是无人敢言,他觉得有些不耐烦,方时和齐峪心领神会地对视了一眼。
不久,血迹染红了地板,但人没死,只是看相不好罢了,吴三作鼻青脸肿地爬过去抓住方时的衣角,求饶道:“我说.......我说。”
早在刚入秋之际,霍乱便在渔湖村里横行,腹泻不止,恶心干呕的症状让知之甚少的村民和乡医以为是寻常小疾,过几日就可康复,也就不曾多在意,毕竟入了秋,就要着手入冬事宜,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出现此种症状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出了人命,恐惧的气息开始在村内席卷开来。
待村民意识到这是会传染的疫病之时,已经过去两月有余,会拖这般久,就是因为听民府在出了人命的次日,出了官府告示:近日,清平县及其周边村落出现寻常小疾,找就近乡医医治即可。
此告示如同一颗定心丸,让村民安下心来,但随着时间越来越长,因为霍乱丧命之人越来越多,先前未患病的也患上了病,村民即便再愚钝,也知晓是什么情况,顿时民怨四起,村民们叫嚷着要出村寻医,却被听民府暴力镇压,整个渔湖村被围封,听民府则对外宣称村内沾染上疫病,开村将祸害到整个清平县。
村民们这才意识到,那张告示不过是听民府中人为了防止他们出村而打的幌子,他们抓住村内非必要不出村的旧俗,想置他们于死地,可惜为时已晚,他们早就没了反抗的力气。
是以,为时半个月的封村,让渔湖村的霍乱愈发严重,这才有了岳唯安一行人看到的破败景象,而刚进村时看到的“严禁外出,违者严惩”木牌就是在霍乱发生后的第二个月中旬,即暴力镇压过后进行封村时立的。
据吴三作交代,给粥食内加鲜虾,亦是受人指使——无论是谁,目的都是要将渔湖村化作一座尸村。
周闫不过一介草民,他们如此大费周章,而非寻其踪迹将其灭口,为何?
岳唯安脸色极差。
他不知。
...........
岳唯安吩咐齐峪等人将听民府官吏暂时找地方安置,待回都城时一并带回司隶狱府,齐峪等人领命,他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回到驻扎营,天色已晚。
他习惯性地去寻她的身影,知谦正巧出来,看见岳唯安此番模样,自是知晓他在找谁,知谦拱手道:“少主君。”
“今日村民的症状如何?”
“少主君放心,村民已无大碍,只要再多调养些日子即可。”知谦犹豫了一会,随后道:“喻姑娘方才从隔离区回来,便回了营帐。”
岳唯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谁问你了。”
知谦笑了笑没有接话,岳唯安转身欲走,突然想到什么又吩咐道:“霍乱一事暂时告一段落,你将医治方子和注意事宜交给村医,不日先动身回军营。”
知谦领命。
岳唯安转身朝喻南栖的营帐走去,他刚进去,就见喻南栖眉头紧锁坐在木桌前,就连自己进来都未察觉,他走到喻南栖面前,正欲开口,却被她抢先道:“岳大人准备何时动身去寻周前辈?”
岳唯安坐在她对面,抬眸看着她:“明日。”
如今霍乱源头查清,疫病得到控制,周边粮仓经过调度也在近几日将干粮运到了渔湖村,解决完这些事情,已经耗费了将近一个月的时日,再过几日,堎伧冬猎也要接近尾声,舆图一事定要赶在众人回到都城前解决。
喻南栖欲言又止,木桌下按着木匣的手不觉收紧,岳唯安看出她的异样,眼底闪过一抹不可名状的情绪,他缓声询问道:“怎么了?”
岳氏族灭,唯留一子唤岳温,无论是多孤陋寡闻之人,都知晓岳氏的灭门惨案,当时民间流传着这样一段话:“岳氏就是七子争权的牺牲品,因为站了无权无势的先皇第六子,岳氏满门忠良在那场腥风血雨的皇权争斗中,因忠入局,因义覆灭。”
刘成也曾告诫她:“岳唯安作为岳氏遗孤,十四岁便上沙场杀敌无数,短短六年,就能让岳展麾下的岳家军心甘情愿为这位年少的主君效命,其实力可见一斑,他不会放过任何与岳氏一案有关的人,此事牵扯过深,万不能与岳唯安有所牵连,否则就是飞蛾扑火,尸骨无存。”
思及此,见喻南栖抿唇,没有直视岳唯安的眼睛,她又何尝不知晓呢,她甚至都已经想好此事过后如何与他划清界限,雪夜议事之时,自己有意收起周闫和宋叩的书信就是为此。
可是.......她还是犹豫了。
岳唯安见她如此,也不强求,他站起身道:“天色不早了,姑娘早些歇息罢,今夜我会找到周闫所在处,明日我们便出发。”
岳唯安说完,转身准备离开,喻南栖见状,失了分寸地拉住他的衣角,只见他身形一颤,有些愣神,喻南栖抬眸看着他的后背,试探性询问道:“如此不是费时费力么?周前辈既在渔湖村内生活多年,那村民们必然有所了解,何不直接向隔离区内的村民打听?”
岳唯安转过身来,低头看了眼喻南栖拉着自己衣角的手,她这才反应过来,忙将手抽回,只听他道:“百姓所求,不过温饱无忧,安居乐业,我不愿再将他们卷入这场纷争之中。”
岳唯安说的是“再”,喻南栖垂眸,他在自责因自己过于着急寻舆图一事而让渔湖村陷入险些灭村的境地之中。
喻南栖突然笑了,他似乎一向如此罢。
无论是中元日为孩童买下鸠车,想让西北将士早日归家寻舆图,还是私开粮仓助村民入冬........桩桩件件都是。
“村民们今日托我向你道一句‘多谢’。”
喻南栖朝他笑了笑。
他没有回答,转身离开营帐。
篝火冉冉,寒风啪啪作响,吹乱了他的发丝,亦吹红了他的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