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节蝉声就有些若有若无了,只怕又是一个热夏。不过,我这人向来比较喜欢夏天,倒也不觉有什。
穿过回廊,果然是一个亭子。这亭子虽小,却极为别致,砖红的通身,顶端还镶嵌有两颗大小不一的夜明珠式的玩意,日后有机会定要在夜里来看看,活跟个藏宝阁一样。
两个少年背对着我,长身并排站在亭子里。他们低着头,漫不经意地给小池里圈养的鱼儿投食。
这池子里鱼儿很多,一见有吃食,纷纷游了过来,击打起一片片浪花。我往上面去了点,那处有个斜坡。坡上满是小松,种的密密麻麻的。
走到前面才发现,真是天助我也。小石板路铺的正正好,亏我还忧愁着若是踩到松针吱吱呀呀地该如何是好。
我仔细端详了一刻,找到了一个极具天时地利人和的山石。我轻轻地走过去,藏在它后面,生怕惹出一点儿声响。
这处人少,太安静了,可也正是因为人少,蚊虫就多了起来。嗡嗡嗡地在我身边绕个不停,我气极却又不敢打,眼睁睁地瞧着它们肆无忌惮的停在我手臂上锁骨上,须臾便留下了三三两两的印记。倘若我是这些个蚊子,定要回去好好秀一番,今日真是出门捡到宝了,寻见个木头,怎么叮都不赶人的那种。
我无可奈何地撇撇嘴,心想,苏晋您可快些来吧!若今日一切无事发生,我可真是平白无故糟了老罪了。想到这,我忽然又很是质疑这一串仿佛没来得及经过大脑思考就编排出的动作,啧,怎么就那么相信那狗贼嘴里的话呢?跟人家掌柜的明明素不相识,却因为那人的只字片语,就下意识选了战队了?
“这一路上,无人注意到吧。”正想着,这声音可不就来了。我赶忙机警地小心翼翼抬起头。
苏晋行至亭中,对那二人说道。手中也抓起一把鱼食,随意地撒了进去。
“放心。主子交代的我们兄弟二人已经打点好了,只是,这最后一着棋,要不要下,还需得主子一声令下。”
“且看他今日可否配合吧。”苏晋双手撑在栏杆上,“做人嘛,有时点到为止,也是上策。”
我心下思忖,这言外之意,不配合就是要“下那一步棋”了?只是,这配不配合,究竟是谁说了算呢?这苏晋,打的究竟是什么算盘?
“在下只怕届时小姐......”他话还没说完,苏晋就赶忙打断,言语中竟然有一丝不怒自威,“叫她一声小姐,那是人人看在我苏晋的面子上,她的命都是我给的,有什么资格也配跟我谈条件。”
他言罢一拂袖,“我现在,不就是在给她面子了吗?”随即,便很快地又离开了。
亭中二人现下也已明白了主家的意思,相视一看,神色略微有些为难,若是我没想多,还有些不忍。
虽然我也完全不知这其中的因果缘由,但从这一系列来看,心下也估摸着这苏晋恐怕做的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听这语气,似乎是跟苏梦微离不开关系。
“也难怪当家的心狠,毕竟不是亲生的,哪有那么多感情?”
“住嘴!嫌命长了不是?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人各有命。”
?!
我心一跳。
呼吸都似乎停滞了一秒。
这苏梦微竟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我眼瞅着那二人还在喂鱼,真怕鱼儿被喂死了。“只是可怜了微姑娘。”其中一人说。
现下估计也没啥好偷摸的了,我顺着原来的道悄悄返回。一边走一边挠着胳臂,心想,罢了罢了,今日偷听了这些了不得的东西,这些蚊子我也就认了。
在回廊的入口,有一条歇脚的长石凳。春桃夏萄还没找到,也不知道狗贼那边如何了,我总得想个法子先和一边联系上。
方才说借东风一使,这东风,可不就要吹了吗?
我懒懒地躺在石凳上,闭眼半寐。
苏梦微不是苏晋的亲生女儿,可之前狗贼还说苏晋是个“大善人”,想来外界传的恐怕也都是这父女有多么多么情深,现下一捋,恐怕另有隐情。这苏晋也不晓得在操盘者甚么,连这俩兄弟都同情苏小姐,只怕要成为一个无辜的牺牲品?
无辜,牺牲品?
我念着,莫非,指的是和庄云之成亲?
若真是这样,我倒能稍稍松一口气,狗贼不是专门负责拆婚的嘛,总不能连这点小事都完成不了吧。
可若不仅仅这样,哪还会有什么呢?
正想着,我便捕捉到了脚步匆匆的声音。稍稍睁眼一瞧,透过一个拐角,二人正欲行至我身侧。我见状,连忙闭眼“唉哟唉哟”的叫唤起来。
片刻,二人心下疑虑,驻足低声议论,但瞧着我这“不省人事”的模样,竟有些不好靠前。
“这是怎么了?”
“像是不适。”
“废话,我不知道这像是不适?我问你这是何症状?”
“未曾学过医...要不找个郎中来瞧瞧?”
“榆木脑袋!若瞧了真是了不得的病症,事情又出在咱们掌柜的园子里,这还能说得清?就算说清了,当家的就凭着你这不会办事儿的劲,也能好好给你一顿板子了!”
“那这也不对那也不行,该如何是好?”
“罢了,咱就当没看见,走吧。”
“诶哟——”他话音刚落,我很合时宜地叫唤地变本加厉了些。“你们别走啊,二位小生。”我喊道。
他们一前一后地身影顿了顿,愣了半晌才回过头来,脸上堆着笑。“夫人可是有何事?”
“也不知为何,我这腹中疼痛不止。”我愁眉苦脸,坐起身来,“想来...约莫食了不洁食物所致...”
“明明是来游园的,谁料夫君不知去何处凑热闹,半天寻不得人,随身跟着的两个丫头也皆是个泼皮的性子,谁晓得在哪里被新奇玩意绊住了脚。这下好了,只留我一人,现下难受极了,也没个人来过问,好容易寻到此处清净地儿歇缓歇缓,却发作地愈加利害,”我稍稍抬头,继续梨花带雨,“所幸遇见您二位,原以为会伸出援助之手,谁料竟是我多想了,方才朦朦胧胧间听您二人一席话,这,真真是...”
说着,我垂垂抽泣,随身携带的丝绢适时抹了抹脸,出乎我意料的是竟然没有一滴眼泪。不行,还得练...
“我一介女流,虽不好妄加议论,可免不得日后城中有什么风言风语,若是平白玷污了这卧湘居的名声,尤其是二位小哥的英明,我也是万万担待不起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这是把话发出去了,今日踏出这个门,我就开始我的三寸不烂之舌,败坏你们店的招牌!
那二人是个聪明人,连忙凑上前来,讨好非常:“真是折煞了!原是我二人想着男儿身,粗心大意地恐照料不周,正欲出去为夫人寻些丫头来使使,怎知引夫人多心,让人不悦了!”
“是啊是啊,夫人方才说与府中丫头走失......”
我“受宠若惊”点点头,“名唤春桃夏萄。这二人忒不识相了些,仗着我平时惯着她们,愈发不把我放在眼里——”
“夫人菩萨心肠,小的们明白,这就去为夫人将这两位姑娘寻来。”一人连忙打断我的话。
“是啊,还请夫人稍事休息片刻。”说着,便双双退去。
我站起来望着他们的背影,瞧着打点了好些小厮,像真是为我寻人去了,这才安了心。
那就再歇会吧!我拍拍裙子,惬意地倚着。
这出戏,可比龙舞节要更精彩,我心想,也不知道这游街游玩了没有,我还等着瞧哪家是龙头呢,忙了许久,去龙头家坐坐吃席,不失为一桩乐事。
嘶,这出门出的急,随礼不知道可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