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城靠近海,要比南城凉快一些。 虽然地理位置偏僻,但基础设施齐全,交通也很方便。
江沁漪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房间,搭了最早的一班电车打算到市区去办电话卡,随便到银行兑换日元。 走走停停,吃吃逛逛,各式各样的日式建筑看得是眼花缭乱,整整一天,江沁漪在大街小巷中漫无目的地游走,街边打打闹闹的小情侣,穿着和服,踏着木屐碎步赶路的妇女,樱花树下拍全家福的小家庭,这一切都让江沁漪感到满足。
她常常想着,有时候,见证别人的幸福也是一种满足。 夕阳西下之时,江沁漪才回到C城。 雕花木门开了,江沁漪沿着小道上去,夕阳烫金了梧桐叶,飞舞在风中,三两落在下来。 灰黑色的轮椅,卷起的白色袖口,挺直的脊背,被镀上一层金黄的肩胛骨,江沁漪眯着眼只看见落在扑闪的睫毛上跃动的碎金和半遮住眉眼的黑色碎发。
“宿泽渊?”
江沁漪踌躇了许久,试探性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少年缓缓转头,眉飞入鬓,剑眉星目,清澈而疏离的一双眼,冷冽而干净。在那之后江沁漪每每瞧见宿泽渊的眼睛,总是会想起那两个词,“云中月,山间泉。”
宿泽渊抬眸,手中执着的画笔落下, 微微点头,
“你好,江小姐。我是宿泽渊。”
来者自报家门,江沁漪也大大方方地介绍自己。
“ 你好,宿先生。我是江沁漪,是江舟的,”江沁漪摸了摸鼻尖,顿了顿,“朋友。”
江沁漪将表妹一词生吞了下去,她实在不想和江舟扯上关系。
“我知道。”
宿泽渊重新投入到画作当中,淡淡地回了一句。
两人没再继续对话。
江沁漪将集市上买来的樱桃和猕猴桃洗净装盘之后就放在了餐桌上,看了一眼在观景台上安静创作的宿泽渊,没有上前打扰,转身上了二楼。
“宿泽渊,你可要好好照顾我这个宝贝妹妹。你之前可欠了我不少人情,这个忙只有你才能帮我。”
电话那头的江舟三天两头的叮嘱,看似是请托,实际上是赤裸裸的人情绑架,奈何宿泽渊无法拒绝,江舟对于他的情谊他是无法否认的。
“真是你妹妹?以前没听过。”
宿泽渊想起那个轻描淡写的朋友二字,质疑问道。
“表的。她呀,没怎么见过世面,你多担待一下。性情嘛,古灵精怪,拧巴得很。”
“没看出来。”
宿泽渊想起方才那个站在梧桐树下散乱着长发,一身红色刺绣长裙的江沁漪,微眯着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打量的那副神情,实在和古灵精怪站沾不上边。
“你们好好相处,井水不犯河水,不出半年,她绝对会离开这的。这点我有信心,你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
江舟信心百倍地打包票。
“我怎么觉得你这个做哥哥的不是很了解她?”没有来由的,宿泽渊认为江舟口中的并不是江沁漪,第一感觉就不像。
“了解她的人?这世界已经不存在了。”
江舟对这个妹妹是又爱又恨,毕竟同是江姓,江家也只有她一届女流,自然是疼爱的。
“有事的话下次再说吧。没事就挂了。” 宿泽渊没等江舟回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再打来也不接,江舟这人一遇到女人的事就婆婆妈妈的,说起事来没完没了。
不近人情和人来疯在宿泽渊这里,还是前者更能接受一些。
江沁漪洗漱之后换了一身吊带的裸色纱裙搭衬了一件藕粉色的开衫,应陈言珂的极力邀请,晚上七点到观景台一起吃晚餐。
“嘿,江江,快过来。就等你了。”
陈言珂笑着朝她招手,一口一个江江差点没让江沁漪吐出胆汁来。
江沁漪没想到宿泽渊也在,她尴尬地招了招手,随口说了句“人真齐。”
掂量着这么说未免也太冷场,又再说了一句,“挺好。”
在一旁负责夹菜的陈言珂忍不住笑了,摆出一副贼兮兮的表情。
“我说江妹,你这社交技巧一流啊,和宿泽渊师出同门呐。”
江沁漪尴尬地看了一眼宿泽渊,他倒是自在地坐在轮椅上,专心致志地把弄着手中的木雕,丝毫没有要接梗的意思。
“我说江妹妹,今天可是专门给你接风洗尘的,当然还有我们人见人爱的大艺术家宿泽渊完美完成主题活动展,双休临门,必须好好庆祝。”
陈言珂说着就把酒瓶剐蹭着桌角,浜的一声开了瓶盖,瓶盖直接擦着江沁漪的鼻尖飞到了宿泽渊的手肘上。
“我看不是双喜临门,是一箭双雕啊。”
江沁漪揉了揉鼻尖,双手托腮,笑意盈盈地向陈言珂,俨然一副乖巧无公害的样子。
“嘿……”陈言珂被看得心里发毛。
“今天呢,一是给你赔罪,上次车灯害你摔跤的事情我真诚地向你道歉。二来呢,是在这月明之夜,联结起我们仨异乡情谊的纽带,日月可鉴。我先干为敬。你们随意。”
陈言珂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仰头咕噜咕噜全干了下去。
接下来的晚餐时间里,说个不停,喝个不断的独家戏都被陈言珂承包了。
抱着旁边的宿泽渊是又哭又笑,鼻涕眼泪一股脑儿地往宿泽渊身上蹭。
还算陈言珂有点理智,没把酒疯撒在刚认识的江沁漪身上,倒是宿泽渊,动弹不得,被陈言珂熊抱着,压在身上。 面对眼前满屏幕的腐情, 江沁漪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小动作。
陈言珂举杯邀明月,酒后吐真言, 一个右脚弓步踩在宿泽渊旁边的木椅上,左手撑在宿泽渊身后轮椅的扶手上,如果此时手机在江沁漪手中,她真想把此良辰美景拍下来。这个角度来看,陈言珂显得更艳丽一些,没错,是浓眉大眼的艳丽,配上宿泽渊的清冷朦胧,真是一绝。
“宿......”陈言珂打了个酒嗝,温热酒气直冲宿泽渊的鼻尖,宿泽渊把头一偏,又被陈言珂双手捧正,
“宿泽渊,你长得是真鹤立鸡群。上次我们去艺术展遇到的那个女孩,你还记得不。”
宿泽渊显然没有要理一个醉鬼的意思,就这么沉默着,看着陈言珂。
“嘘!别说话。你太吵了!”
陈言珂晃了晃头,眼前的宿泽渊分成了好几个。
“你知道她说我什么吗,她说我长得浮夸。 我,我长得浮夸,她就是,就是喜欢你这个寡淡样。”
“不是,她凭什么踩我捧你。”
陈言珂无理取闹地自言自语,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 “要不,我帮你办了他吧。”站在一旁的江沁漪看不下去了,再这么闹下去,她也不用睡了。
宿泽渊摊摊手,点了点头,一副你看着办的样子。
“陈言珂,你过来。”
“我偏不。”
陈言珂开始在桌椅间上蹿下跳。
“陈言珂,你要是肯过来,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江沁漪勾唇笑了笑,招手示意他过来。
“讲真?”
陈言珂嘴上在怀疑,身体却很诚实地 向她靠近。
“把他撂哪里?”
江沁漪做了口型,向宿泽渊求助。
“一楼最靠右的客房就行。”
似乎是被压麻了,宿泽渊在揉手臂。
江沁漪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拉着陈言珂的衣袖,半哄骗半威胁地带着他往房间走。 就像把大象塞进冰箱的三步骤一样,江沁漪二话不说把陈言珂撂倒在床上,锁上门房,搞定。
走出观景台的时候,那里早已空无一人,茶具和酒瓶杂乱地摆放在桌上,江沁漪顺手将桌面收拾好,桌子中央还摆放着刚宿泽渊手里把玩的木雕,是一只向前奔腾的麋鹿,那只麋鹿的眼睛和宿泽渊的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甚至怀疑宿泽渊创作时是不是按照自己的原型来完成的。
轮椅摩擦地板的声音响起,宿泽渊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麻烦了,本来应该是我来收拾的。”
“小事一桩。今天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话一出,江沁漪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总感觉主客颠倒了。
“我是说,晚安。然后很高兴认识你。”
江沁漪眉眼弯弯,真诚而又美好。
“嗯。”
宿泽渊转着轮椅返回一楼的电梯,电梯是透明的,她看着宿泽渊正视前方的外景,渐渐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她突然想起江舟的那一段话,
“小漪,我那个朋友啊,行动可能有些不方便,之前遭遇了不好的事情,伤了腿神经,据说蛮严重的。也没能过问现在的康复情况。很多时候,你就多担待一下吧。”
不认识一晚,江沁漪虽对宿泽渊起了好奇心,但主动去了解还是算了。她没有那种要探索人长人短的心力。
了解并熟识一个人,费时费力,是最麻烦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