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顽固生物钟的影响,江沁漪准时在六点半醒来,睁眼看到的不再是江园拔步床的雕花,是杏黄色的天花板壁灯。
从昨日的记忆中慢慢苏醒,来到日本,寄居在这里还是大梦一场的感觉。
江沁漪从行李箱中翻出了洗漱用品,简单地画了个淡妆,一件白色的印花T恤配上浅蓝色的直筒牛仔裤,将及腰长发随意扎成马尾,梳在脑后,学生气十足。
江沁漪滑开锁屏,发现昨晚江舟给她轰炸了十几条语音信息,江沁漪捣鼓着耳饰和手链,空不出手来,将手机放在洗手台边点了自动播放。
“我的好妹妹,食宿问题哥都帮你解决了,我办事,你放心。这半年的食宿费都不用你掏腰包。半年之后,不缺斤两地回来就好了。”
“不过毕竟是寄人篱下,也不能占别人的便宜。论专业才能,设计和美术是相通的,能帮上一点是一点。而且你不是在杂志社做过编辑嘛,这画展画册宣传的筹划你也可以帮忙参谋一下,咱们闲着也是闲着。”
听了两条语音,江沁漪啪地关掉了手机,碎碎念跟和尚念经一样,实在听不进去。
江沁漪从楼梯下一楼,在转角处就听到了陈言珂的哀嚎。
“是谁昨晚锁我房门,我大半夜都要渴死了。不然,我至于把置物架上小鱼缸里的水给全喝了嘛。”
江沁漪噗嗤笑出了声,陈言珂和宿泽渊同时默契地转过头看向了江沁漪。
“我事先声明啊,我可是在床头柜放了一杯温开水的。谁醉得找不到北我就不知道了。”
江沁漪耸耸肩,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好在里面没有放小金鱼,不然我得跟它们同归于尽了。”
宿泽渊侧头,抬睫看向陈言珂,一字一句地
“你确定吗?金鱼现在估计客死他乡了。”
上一秒还庆幸得意地陈言珂一下子垮了脸,径直跑向洗手间,咣的一声关上了门。
“ 你这个玩笑可不轻。”
江沁漪昨晚送陈言珂到客房的时候都没看见金鱼的影子,现在看来是宿泽渊在整蛊陈言珂。
“以其人之道 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宿泽渊抬手拍了拍身旁的木椅,示意她坐过来吃早餐。
“三明治,凑合一下吃吧。”
江沁漪点点头,从宿泽渊身后绕过去坐了下来。三明治巴掌大小,两片三角的焦黄面包片下夹了两块培根和一片生菜,刚刚好。
宿泽渊离江沁漪之只有两尺远,身上若有若无的檀木香游走在江沁漪周围,又不太像是单纯的檀木香,江沁漪仔细嗅了嗅,没能分辨出来。
江沁漪平常用木质香调的香水多一些,檀木香的话,味道比较冲,她一直喜欢不来,但宿泽渊身上的檀木香淡淡的,很特别,闻久了不知是错觉还是檀香的特殊功效,莫名地使人安心。
陈言珂许久才从洗手间出来,估摸着是真吐了许久,身上的酒气散去不少。
“真是苦了我了,差点连胆汁都吐没了。”
陈言珂夸张地用手掌抚着胸脯,江沁漪和宿泽渊同步地用叉子叉着三明治,没有理陈言珂。
“嗤。没良心的家伙。
陈言珂顿了顿,挤出一个“们”字。
俩人不为所动,该干什么干什么。
陈言珂将脖子上的毛巾狠狠地甩在沙发上,表示强烈的抗议。
“宿泽渊,昨晚的温情你都忘了吗?你现在是怎样,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
陈言珂拉开餐桌下的凳子,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抬眸看向宿泽渊。
“不敢记得。”
宿泽渊推着轮椅离桌,淡淡地补了一句。
“还有正事要办,记得把碗洗了。”
陈言珂吃了鳖,闷闷地看向江沁漪。
“看吧,江妹,这样的人呐,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找到算你倒霉。我是过来人,不要不听旧人言........唔”
江沁漪叉起一个水果番茄直接往陈言珂嘴里塞,唧唧歪歪的,吵死了。
“你吖的话好多。”
江沁漪白了陈言珂一眼,挑了挑眉。
陈言珂瞪大了浑圆的眼睛,讪讪地竖起了大拇指。
“咳,宿泽渊是我大哥,你是我大姐。联合起来欺负人,真是不错。”
从陈言珂那得知他们今天要去C城附近的原野采风晚上才回来。
江沁漪自告奋勇留下来看家。 宿泽渊进了画室,收拾采风的工具。
“叩叩.....”江沁漪倚在门框边, “听说你们今天去采风,我是想说,我能留下 来看家吗?”
宿泽渊愣了愣,点了点头,说 “你随意。”
江沁漪捋了捋耳边的头发,追问道
“我能不能在公共区域逛逛,听陈言珂说这幢房子的布局和布景都是你设计的。我很喜欢。而且我的专业也是....”
“室内设计专业。”
宿泽渊抢了先,补充道
“江大的高材生,江舟说过。”
江沁漪不好意思地笑笑,
“那可以吗?我就随便看看。”
宿泽渊浅笑,点了点头,露出嘴角边的一个小梨涡,平常冷绷着的脸柔和了不少。
“阿里嘎多。”
江沁漪脱口而出,飞快地转身跑了出去。
帮着宿泽渊和陈言珂把设备和画具搬上了车,江沁漪并不着急回去,打算先在房子周围的街区转转。
宿泽渊的住所在街尾处,离海比较近。时间还早,江沁漪沿着上坡道走走停停。
大部份的楼房都还是上房下铺,前店后院。一楼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布景和设计都十分精巧别致,很符合店铺个性化的风格。
在街道的交叉路口开了一家花店,江沁漪进去的时候,老板娘还在忙着拍摄包花束的花艺课程。 老板娘超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随意看看。
花店规模不大,但高架构式的设计,巧妙利用了采光,错觉视野的理念,显得花店视野开阔,与外部的自然风景更为融洽。
地板上还做高了一层正方形板块的平台,摆放了一张长木桌,专门用来拍摄花艺课程和切割及包装花束,沿着横梁是一排倒挂着的干花,色系由浅到深,看起来很顺眼。
江沁漪的五官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骨相,柔和却又清冽,别人总说她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要从性格上弥补疏离人际的缺憾,但江沁漪不管不顾,从没改过。
长成这样,性子也这样,表里如一正随了她的心意。
“你是中国人吧。”老板娘笃定地说道。
“是。”
“我也是。”
老板娘提高了声音分贝,显得有些激动。
“老板娘,你这有海棠吗?江南的海棠。”
“别叫我老板娘,都喊老了,二十出头呢。 叫我闻淇就行。闻是新闻的闻,淇是冰淇淋的淇。”
闻淇自来熟地报了家门,转头去找花集册。
“我叫江沁漪。沁是沁凉,漪是涟漪的漪。”
女孩笑得很灿烂,翘着二郎腿在办公椅上转悠,点了点头,
“名字不错嘛,很江南。海棠的话,有的,不过只是种子而已,自己种着玩的,不介意的话,可以送你。”
“种子?种子也行。送就不必要了。”
才认识没多久,江沁漪实在不好意思白拿别人东西。
“那你要不要看看别的需要的,买够一定价格我送你当伴手礼。”
闻淇没推辞,爽快地提出了另一种方案。
“好啊。”
在闻淇热情不可推辞的极力推荐下,江沁漪买了一束白色满天星的干花和两株鸢尾。 买东西的时候很爽快,但如何把这些花搬回去是一个问题。
“你家的地址给我吧。我明天下午包好顺着种子一块捎过去。”
“好。就把花送到靠海边的那个四层楼房子那。”
“那个流觞曲水,前庭后院的房子?”
闻淇听了,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有些诧异。
“是的。”
“宿泽渊先生家。”
闻淇笃定地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这边江沁漪迷惑不解,“先生?”
怎么总是这个称呼,大家似乎都认识他,可又不太认识。
先生本身就是个很两面的词,一方面可能是受人尊敬,一方面则是在受人尊敬的同时避而远之,不食人间烟火,有距离感。
“怎么了嘛?”江沁漪歪头看向失了神的闻淇。
“好久没来了。以往一周来好几次,现在几乎都看不到人影了。倒是我老公与他关系特好,什么事都交给他操办。”
闻淇口中的老公正是兼职宿泽渊司机的林听,主业是工艺师,专门手工制作高级定制的礼品和玩物。因为工作时间自由,在闲暇之余做兼职司机,在一次偶然的合作机会中,俩人相识,在艺术上有共同话题才熟络起来。
闻淇是北方人,大方直接,拉着江沁漪谈天说地,在小花房转了好几圈,挑挑拣拣,给江沁漪选了很多种类的花,说是到时一起给她送过去。
“这一片金黄色的花呢,是无忧。泽渊之前在后院种过一大片,后来遭了一场大雪,就都死绝了。”
“金黄色的花?总觉得不太符合他的气质。”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前庭后院只有无忧花是艳色系的,还种了这么大一片。而且无忧花是佛教圣花,喜温喜湿,实在不太容易养活和打理。”
“要不,再给我包一束无忧吧。”
尽管江舟和宿泽渊打过招呼给了江沁漪这么一个异国他乡歇脚的地方,但见面礼还是必不可少的。
闻淇接了电话,电话那头是温柔的男声,闻淇不耐烦,却又甜蜜地报备着一日的行程和生活细节。电话那头是婆婆妈妈没完没了的交代,这边是电话忙音版的应答。
“生活,互补,相爱”是此时此刻江沁漪脑子里蹦出来的字眼,其实她蛮羡慕这样的生活。一楼和二楼分别是各自的工作空间,三楼是公共空间,完全相爱却不完全相融。
回家的路上,江沁漪就在庆幸自己不顾一切背井离乡来到这里的正确选择。不过一天,她却在这里认识了比她过往二十年相识还要多的人。
江舟总说她没见过世面,她非不服,现在看来确实是如此,她见过的人太少,交往沟通的能力更是欠缺。
江沁漪仰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沁的空气涨满了她的胸肺,这无知的二十一年且不谈,剩下的人生是时候该认真过活了。
接到闻淇的电话的时候,江沁漪正从浴室洗澡出来,穿了一身棉麻的白色及膝睡裙,散乱的头发还湿哒哒地往下滴水。
“江江,有一个急事需要你帮忙。陈言珂的车抛锚了,他们不是去采风了吗,那边天气突然大变,怕是有龙卷风。他们找林听去帮忙,本来想再多找一个人手的。但我们这天气也不好,花店花房走不开人,我只能找你了。”
江沁漪拉开窗帘一看,果然,外面的天黑压压的,乌云密布,倾盆大雨随时可能扑面而来。
“好。我会跟着去。”
“太好了,到时候我老公十分钟后到门口去接你。可能需要带一些毛巾什么的,拜托你了。”
“没事,总要有人帮忙。”
江沁漪胡乱擦了擦头发,日本的台风说来就来,破坏力大真不是吹的,江沁漪不敢耽误一秒,东翻西找找了一个小医药箱,拿上两块干毛巾,四件雨衣和四把雨伞,几盏电灯和披风,匆忙打包好下楼。
林听向他招手,腼腆地点了点头。
江沁漪快步上了车,把东西从包里分出来,
“现在是怎么样的情况?”
“呃..我们现在赶过去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赶过去大概是七点,那边的天气预警大概就是七点时有暴风雨,更不甚就是台风,风暴中心角就在他们在的b城。”
“具体的位置地点知道吗?”
江沁漪滑开了手机,查看着b城的天气预警。
“车的位置能查到,但车坏了,我估计他们在附近。位置应该相差不远。”
了解了大致的情况之后,江沁漪和林听就陷入了沉默。
俩人都比较怕生,不怎么主动开口讲话。 江沁漪干脆 戴上了蓝牙耳机,靠着窗外,静静地看雨景。
上车没一会,江沁漪就饿得睡着了,在车身的摇晃中,离b城越来越近,雨声打在车窗玻璃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隔着玻璃,江沁漪都能感觉到雨点砸在身上的冲击力。
“快到了。刚没联系上他们,收拾一下,我们下车去找他们。”
“好。” 江沁漪穿上了雨衣,把其中两份雨衣和两把雨伞递给林听, “待会分头找找。”
瓢泼大雨加上强劲台风,雨点直接斜斜地透过雨伞往身上砸,夜色朦胧,视线不清,要找到人也不是太容易的事。
林听在街道口停了车,沿着小道往前走没一会就发现了停在交叉路口宿泽渊的黑色轿车。
“你往这边,我往这边,随时保持联系。”
江沁漪点了点头,转身往左边路口走。 街道四处无人,就几盏二楼阳台门口的灯笼还亮着。
“宿泽渊 。”
江沁漪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雷声大的雨点中削弱了不少。
“陈言珂。”
江沁漪反复地换着叫人名,依旧没人回应。
江沁漪全身几乎都湿透了,依旧在往前走,她隐隐约约透过雨幕看到尽头的山坡和原野,依她的直觉,既然来采风,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宿泽渊 陈言珂。”
江沁漪重新燃起了希望,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走到结尾尽头的时候,那个熟悉的黑灰金属色轮椅终于出现在眼前。
宿泽渊背对着她,额头抵在屋檐上,湿透了的头发贴着额头和耳朵,直往下滴水。
“宿泽渊!”
江沁漪的尾音上扬,差点破音。
宿泽渊缓缓转头,还是懵圈的状态。
江沁漪快步跑上前去,蹲在他轮椅边, 强忍怒气,憋住一句,
“你丫的。来采风把自己采没了,真行。” 宿泽渊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这时江沁漪才发现宿泽渊半躬着的原因所在,他的怀里揣着一幅画,那副画,死死地被他环绕在胸前,竟然一点也没湿。
江沁漪很想破口大骂,“到底怎么回事,画可以再画,能有多重要。”
可是她看着宿泽渊眼中莫名的情绪,这句话如鲠在喉,她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台风雨天很危险,我们赶紧离开这,嗯?”
江沁漪放缓了语气。 宿泽渊没讲话,手上抓着画框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蹦出青筋。
“我给你撑伞,绝对以画为重,你湿透了我都不管你,只认画不认人,行不行。”
江沁漪这辈子都想不到会以这样的姿态在这里哄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真是世界奇观。
宿泽渊点了点头,终于启唇
“把伞给我吧。”
“等一下,还有雨衣,不过你也可以把雨衣穿在你的爱画身上。”
“我知道了。”宿泽渊还真的按江沁漪说的这么做了。
宿泽渊自己撑着伞,江沁漪从包里掏出电话来给宿泽渊
“打电话给林听他们,告诉他们我们在车停的位置汇合。”
宿泽渊乖乖照做,江沁漪顺手在他身后,往前提着轮椅,由于地板的阻力较大,一只手很难平衡推动。
江沁漪干脆把伞收起来,直接穿着雨衣推着轮椅在雨中走。 走到路程的一半,陈言珂和林听穿着雨衣,撑着伞迎面走来, 陈言珂也湿透了,看到宿泽渊和江沁漪,眼前一亮,朝他们喊道:“我们来了。”
雨水顺着江沁漪的发丝留下来,雨雾模糊了江沁漪的视线,只能努力眨巴眼睛来看清眼前的路况。
宿泽渊小步跑到江沁漪身旁,接过宿泽渊的轮椅把手,把伞递给她。
林听也跟了上来,将车钥匙先拿给了江沁漪,帮陈言珂举着伞。 江沁漪走到他们前面,小步快走,回到停车的方向,打开了后备箱,把东西拿到三排座位的中间。
由于是比较宽敞的保姆车型,江沁漪把第二排靠上车位置的座位折叠起来,好方便上车,江沁漪顺势坐在了第二排的左座位,等他们上车。 林听 将宿泽渊送到车旁,就赶忙上了驾驶座启动车辆。
陈言珂搀扶着宿泽渊勉强站起来,但宿泽渊只能站起,却没办法向前移动半步。
“你把他推上来吧,我在上面搭把手。” 江沁漪半蹲在座位旁边,伸出双手接宿泽渊。
陈言珂帮宿泽渊手动抬起了腿,扶着他的腰胯推了上去,江沁漪见状,抓握着宿泽渊的手肘部,齐力将宿泽渊抬到了第三排座位靠里位置。
陈言珂收了伞,一个箭步踏上了车。
“开车吧。这雨越来越大了。”
车在空无一人的乡村小道上行驶,车外狂风骤雨,风声撕扯咆哮,露出大自然狰狞的面孔,一些小树连根拔起,直接劈倒在田野边,树干乱舞,奔突呼啸,似要将黑夜吞没。
“江江......”
陈言珂收起了一贯的嬉皮笑脸,递了一条毛巾过去,愧疚地看向江沁漪。
江沁漪全身都湿透了,月牙白色的睡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姣好的身形。 江沁漪随手擦了擦头发,将半干的毛巾搭在肩上,在胸前打了个结。
“真抱歉,你一个过来帮忙的人,比我们还狼狈。”
陈言珂垂下了头,手绞着衣角,活像一个丧家犬。
“你们俩........算了,虚惊一场”
江沁漪想起刚刚那个台风席卷的场景就后怕,现在指责也无济于事,还好没事,万事大吉。
“身上有伤吗?给我看看。”
江沁漪柔声细语,反而让陈言珂更不自在了。
“你还是骂我吧。是我把宿泽渊带到这来的,是我没考虑妥当。我还把他搞丢了。”
陈言珂欲哭无泪,估计真的是被吓到了。
“你这么说,搞得我像是他老妈子一样。行了,身上有伤没有,顺便把你脚边的医药箱给我。”
陈言珂乖乖听话,露出额头处一处划伤来。
“还真有。”
江沁漪找了碘伏棉签和乳膏丢给他,白了他一眼。
“别蹬鼻子上脸,自己涂。”
江沁漪提着医药箱绕到第三排座位,一屁股坐在了宿泽渊旁边。
宿泽渊抬眸,江沁漪近乎透明的白色睡裙,凌乱的头发,红红的眼睛,很是狼狈。
“抱歉。”宿泽渊这样一句抱歉很轻,反倒让江沁漪无话可说。
良久,江沁漪才接话,“就当是给你的见面礼了,要是觉得抱歉,给我回礼,我还是很乐意的。”
江沁漪顿了顿, “给我看看你的手。”
宿泽渊配合地摊开手,乖乖地直视着江沁漪。
江沁漪的手滚烫,而宿泽渊的手比正常人还要冷得多 画框的金属边很尖锐,直接刺破了宿泽渊的手掌,留下一道凝固的血痕。
江沁漪从中间掰断碘伏棉签,给宿泽渊的手掌消毒。
宿泽渊因为常年执笔,在虎口处有一条硬茧,他的手掌很薄,手指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更加白皙而纤长。
“画家的手,应该要上保险吧。”
江沁漪开口打破了沉默的僵局。
“上了。”
宿泽渊恢复了淡然的一贯表情。
我就开个玩笑,这人真不会接话。江沁漪心想,轻手轻脚涂上了药膏之后,江沁漪找了块纱布,用胶带给它贴上,以免感染。
江沁漪长舒了口气,看向陈言珂。
陈言珂枕着毛巾睡着了,估计是真折腾累了。
江沁漪不忍心打扰,起身探前去拿保温杯。 不料车子紧急刹车,江沁漪滑性地往后倒,一 只手支撑在江沁漪的腰部,透过薄薄的面料,那冰冷的温度直让江沁漪打颤。
“有一颗大树倒在前面了,估计得绕行,另走他道。”驾驶座传来林听的声音。
放在腰部的手缩了回去,江沁漪装做什么都没发生,拿了保温杯和小塑料杯,坐好。
“ 速溶的姜茶,来的路上泡的。我们都提前喝了。你喝一点吧,感冒现在是大概率事件了。”
江沁漪将保温杯里的姜茶倒到小塑料杯里,递给宿泽渊。
宿泽渊接过来,正想开口说一个谢字, 江沁漪抢先一步,笑了笑,
“不用谢,人情就欠着吧。”
尽管是一句普通的谢谢,江沁漪就是不想从他的嘴里听到这句话。
宿泽渊也笑了,梨涡懒懒地挂在嘴边。
江沁漪伸出手将后座的暖气调高了几度,一切忙完,江沁漪只感觉疲惫的睡意汹涌席卷而来。 就这么穿着黏黏腻腻的衣服,头发也还湿答答地贴在耳边,江沁漪还是抱着手就睡着了。
车程颠簸,江沁漪左摇右晃,颠簸得脖子都要断了。江沁漪挺直了背,起来舒活筋骨。
“江妹妹,你醒了?姜茶不错嘛。”
陈言珂现在正在前座捣鼓相机,回顾他今天险象环生,虎口逃生的战利品。
“这张风暴中心角的村庄照片不错吧。”
陈言珂举着相机向后递给江沁漪看。
“构图不错,光线还差了点。”
江沁漪扫了一眼,缓缓说道。
“怎么会,这个光线明明......” 一听到一人质疑他的业务能力,陈言珂急了,声音提高了八个高速。
“开玩笑的。”江沁漪说。
“你小点声。“宿泽渊说 。
俩人同时吐槽陈言珂,把陈言珂整懵了。
陈言珂小声嘀咕,“不是一家人 不进一家门。”
潮湿的衣服皱巴巴的,紧贴着后半身的脊背,冷得江沁漪直发抖,江沁漪挪前去,只做了皮质座椅的一点点,挺直着腰背,以免让湿衣服贴着后背。
这边小动作一阵骚动,宿泽渊的目光投掷过来,良久,宿泽渊启唇
“淋了雨,就把毛巾披上吧。”
话语很轻,柔柔地晕在窗外的强风暴雨中。
江沁漪没转过头去看他,她没好意思告诉他 毛巾只带了四条,其中她的那份也给了宿泽渊。
江沁漪 装作什么也听见的样子,双手扒拉着前面的座椅,坐得笔挺,目光迷离地望着前排 陈言珂手上把玩的相机。
她瞥到 那张照片中 一身白衣的女孩在大雨中向巷子口走。黑直的及腰长发顺着雨水贴在腰间,勾勒出腰胯圆滑的线条,白裙底下的小腿匀称而细长,泛着白藕粉色,在雨雾中显得更不真实。 那是她,这张照片里的她正走在他们的前面,迎着大雨,往前快步地返回。
江沁漪想说些什么,看到陈言珂认真专注地调整照片的样子,忍住了。
身上突然负重,江沁漪心跳漏掉一拍,迷惘地转头看向宿泽渊。 宿泽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些,猫着腰,像变魔术一样变出一件墨绿色的风衣外套,猫着腰,略微艰难地腾出一只手将外套披在她身上。
江沁漪此时还在懵圈的状态中,宿泽渊没管这些,披了衣服,还将她的头发捋在外套外面,将拧巴在一起的头发分散开来,用手指,一下一下的分落开来。
俩人的距离还有些远,宿泽渊支撑不了太久,要向前倾倒之际,江沁漪才大梦惊醒,连忙伸出手扶了宿泽渊一把,依旧是冰冷的温度。
“谢谢。”
江沁漪小声道谢,视线从宿泽渊身上挪开。
宿泽渊坐回了原位,淡淡地回了一句
“辛苦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