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前一夜,姜夜霖在通灵阵里联络了萧禾。
“萧禾,苏诗妍如何?醒了吗?”
“没有……梁葵正在想办法。”
“明日的祭典,你们来吗?”
“我自然要去!”
“那苏诗妍……”
“梁葵会照看她。”
“好……”
姜夜霖顿了顿,深呼吸了一口气,继续道:“萧禾,明日,我想开棺验尸……”
“开棺?!”
“梁金珠说我爷爷是被她掐断喉咙死去的,灵犀会对外宣称与之不符,至少可以开棺验尸一试!”
“这……”
“如果苏诗妍明日仍然没办法醒来,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这是大不敬……”
“我知道……”
萧禾叹了一口气:“好,我知道了,我会陪你!”
“不,萧禾,我不能保证你爹他是怎么死的,我只能肯定我爷爷的尸体一定有问题。”
“但是……”
“萧禾,此举本就鲁莽,我们至少留下其中一方,明日你绝对不要参与进来。”
“可……”
“萧禾,没事的。”姜夜霖打断道,“没事的,明日的事,明日就知道了。”
祭典当日,灵犀会前殿挤满了人。
不仅是名门世家、宗亲弟子、散修和来自各地的百姓,纷纷前来参加这场祭典。
灵犀会的灵吏接待着前来哀悼的人,巡士和守卫维持着场内的秩序,六大宗门弟子分别立于堂外,家族亲室和宗族长老们在堂内跪拜。
墨长恭在堂内追悼发表感言,字字句句都是对死去宗主的惋惜和愧疚,他声音洪亮,语气真挚,令人恸容,堂内啜泣声此起彼伏。
这时堂外传来一阵骚动,打断了墨长恭的悼词。
姜夜霖在堂外高声呼喊:“白灵山庄宗主枉死!灵犀会殿主墨长恭妄下雌黄!”
守卫和巡士立刻前去阻拦捉拿他,却被他催灵掀飞了出去,堂外顿时骚动起来。
“姜夜霖?!”
人群中有白灵山庄的弟子认出了他,纷纷勃然大怒,对他发起攻击。
“你竟敢在祭典上闹事!?”
“混账玩意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没出息!尽做着丢我们白灵山庄颜面的事!”
众弟子纷纷拔剑刺向姜夜霖,姜夜霖不闪不避,催动身周灵气,形成护罩将自己护住,迎着白灵山庄弟子们的攻击而上。
众弟子见状,纷纷撤招。
“他怎么回事?”
“那个废柴怎么会突然拥有如此高的灵能?”
“他怎么做到的?”
姜夜霖不理会他们,径直往堂里冲去,众人还想阻拦,却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闯进了内堂门口。
“阿月?!”白净玄惊讶地看着出现在门口的姜夜霖,起身喊道,“你怎么会……”
“净玄师兄!”姜夜霖鼻酸,声音颤抖,快步上前,抓住白玉文的胳膊道,“师兄!爷爷是被人害死的!他不是被妖兽杀死的!!”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姜夜霖!你在胡说什么?!”白秉文大怒,“在灵堂里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真的!”姜夜霖吼回去,“不信我们就开棺验尸!”
“什么?!”白秉文气得手抖,上前就要揍姜夜霖,被白玉文抬手拦下。
“阿月……”白玉文面容严肃,“祭典堂内开棺,属大不敬……”
“我知道……净玄师兄,你信我!!爷爷他真的是被人杀死的!”姜夜霖急切地解释道。
“姜夜霖,不可乱说话!”归真皱眉呵斥道,“堂内不可开棺。”
“混账!你跑出去太久,一出现就惹事!”白秉文瞪着姜夜霖,指着他的鼻子骂。
白玉文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墨长恭:“墨殿主,请开棺。”
话音刚落,全场更是沸腾了。
“净玄!?你怎么回事?怎么能跟着姜夜霖乱来?”
“这件事情不可商量!大不敬啊!这是亵渎亡灵啊!”
“净玄,你怎么可以听他胡说八道?!”
白玉文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质问劝阻,仍然坚定地看着墨长恭,后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若是白灵山庄的少宗主执意要开棺,本座自然不会阻挠。”
“不可啊!”
“不可开棺!”
“净玄!!你怎么能陪着他胡闹?!”
白灵山庄的长老亲族一个个全都慌了神,纷纷大喊劝阻。
“够了。”白玉文提高了音调,“开棺。”
“净玄!”长老们气愤地看着他。
“净玄,你疯了吗?!”一旁的白秉文也忍不住跳脚。
姜夜霖站在棺材边上,双目赤红。
白玉文缓缓走向棺材,他一身白衣,此刻脸色惨淡,整个人如同一层纱,随时会破裂散断,他双眼通红,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声音沙哑道:“开棺吧……”
棺盖终于被推开。
白一伟安详地躺在棺内。
他的胸膛微微鼓起,好似心脏的跳跃频率。
他静静地闭着眼睛,唇角挂着温暖的浅笑。
他穿着白衣白袍,长发梳着整齐的发髻,鬓间插着一支翠玉簪子,身上并无丝毫伤痕,像睡着了一般。
“怎么会……”姜夜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眸,“怎么会……”
白秉文也疾步上前来看,在看到白一伟完好无损的尸体时,怒不可遏地甩了姜夜霖一巴掌:“混账!!”
姜夜霖被打倒在地,嘴角渗出血来,他慌忙从地上爬起来,“不是的……爷爷他是被人掐断了喉咙才死的!”他急切地来到棺边,伸手摸向白一伟的颈部。
突然一抹黑色的灵能从他指尖滑了出来,轻巧地附着在白一伟的身上,姜夜霖大惊,立刻抽回手,但是晚了……
黑色的灵能将白一伟体内的灵能卷食一空。
白一伟的身体迅速干瘪了下去,成了一块焦尸。
“这?!这是!!!”白秉文大惊失色,“千羽的邪术?!”
堂内此时彻底炸开了锅。
“千羽的邪术!他竟然会使千羽的邪术!”
“怪不得这个废柴突然有那么充沛的灵能,原来是偷学了禁术!”
“快让百姓离开!”
“杀了他!!”
黑色的雾气缓缓回到了姜夜霖的体内,他无意义地挣扎想要拒绝这来自于爷爷的灵能,但是那股黑气他没办法挣脱,尽数融入进他的体内。
“阿月……”白玉文不可置信地看着姜夜霖,“你到底……如何学会的禁术……”
“不是的!净玄哥!不是的!”姜夜霖急得双眼通红,“爷爷是被梁金珠杀死的!青玄师兄的失踪和灵犀会也有关系!墨长恭有问题!这一切都是他们布的局!”
“姜夜霖!你好大的胆!”白秉文催动灵能,“今天我就要替白灵山庄清理门户!铲除你这个败类!”他双手结印,周围的气流汇聚而来,形成一柄利刃,斩碎虚空,直劈姜夜霖的脑袋!
姜夜霖瞳孔紧缩,立刻催动灵能抵挡,两股灵能撞击在一起,震得堂内一阵摇晃。
“混账!出去再打!”归真怒道,一记掌风把姜夜霖撞飞了出去。
姜夜霖狼狈地跌在门外,抬头望向白玉文,眼眶通红:“净玄师兄!你信我!”
“你真是令人寒心呐!!”长老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来到灵堂门口,指着姜夜霖说,“白灵山庄的规训,凡庄内弟子,皆不得学习禁术,违者一律逐出师门。”他顿了一下,又道:“可你,却不遵守!简直枉费你爷爷待你的一片苦心!!”
“我没有学!我根本就不清楚什么千羽的邪术,我只是突然就成这样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姜夜霖着急解释道。
“一派胡言!”归真冷哼,“你不仅大闹灵堂,亵渎灵体,还狡辩一通信口雌黄,鬼话连篇污蔑他人,你简直无可救药!”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姜夜霖着急地上前,“净玄师兄!你信我!”
“混账!”归真抬手,一股灵能汇聚成拳,重重打在了姜夜霖的胸口,他重新倒翻在地,喉咙腥咸。
堂内——
“白宗主,此人不可不除。”墨长恭对白玉文道,“污蔑我等是小事,但是他所行的术法,将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白玉文抿紧双唇,并未回应。
“白宗主,若你不出手,我作为灵犀会殿主,不可不管。”墨长恭说完,瞬间移出灵堂,来到门外。
墨长恭率先攻击,他的手中浮现出一道赤色光华。
那赤色光华在半空中划过,带着一股神秘莫测的力量,朝着姜夜霖袭来。
与此同时,姜夜霖也动了,他的身上泛起黑色灵能,迎了上去。
两股灵能相碰,爆破声响后,一股黑色的雾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场地。
“当心这股黑雾!!”归真大喊道,“这是姜夜霖的邪术!”
雾气笼罩中,场内来不及躲避的弟子修士皆被吞噬了灵能,成了一具具黑尸,干巴巴地倒在了地上。
“孽障!”归真大怒,“还敢伤害无辜!受死吧!”
姜夜霖脸色苍白,“不……”
归真的身上冒出浓郁的灵能,试图攻击姜夜霖,但是那些灵能却被黑色的雾气迅速蚕食,众人共同发力,却根本无法阻止那些雾气的蔓延。
雾气越发黑重浓郁,渐渐地,姜夜霖的身子被黑雾隐没了,他感受到这股灵能并非来自于他自身,这是一股陌生的气……
“姜夜霖,你选错了路。”
姜夜霖的耳边突然飘来了幽幽的声音,他猛地回头,对上了墨长恭那双幽怨阴毒的双眸。
“混账!是你!!这黑气是你的!!”姜夜霖愤怒地想要攻击对方,却发现身子完全动不了。
“呵呵呵……”墨长恭低声笑起来,“可惜,没有人会信你。”
姜夜霖咬牙,努力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却依旧无济于事。
动起来啊!!
快动起来啊!!
这才是千羽教邪术的真正实力吗?
不……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姜夜霖疯狂地挣扎,体内的灵能剧烈地冲撞起来。
“你这样会溢体而亡的……”墨长恭眯着眼睛盯着姜夜霖,后者痛苦的脸上渗出了细小的汗珠。
“哼,冥顽不灵。”墨长恭提剑欲刺,却被一股气流直击面门,他侧身闪过,诧异道,“什么……”
姜夜霖的胸口处一片殷红,一根根红色飞针从他胸口处飞出,直击墨长恭。
“你竟然……以血为刃……”墨长恭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挥剑格挡,却无法抵御那些带着强烈灵能的血针,被击中了前胸腰腹,场内黑色的雾气跟着混乱起来,不可控地向四周发散。
姜夜霖恢复了四肢的力气,他立刻运起巨大灵能,将周围的黑雾用自身灵能吞噬包裹,然后一掌劈向墨长恭。
“嘭!”
两人都退后数步,墨长恭捂住胸口,嘴角沁出鲜血,眼中满是震惊:“姜夜霖!你的灵根…难道是破损的……”
“与你何干?”姜夜霖擦拭掉嘴角的血迹,汇聚起灵能推入短刀,纵身向对方砍去。
墨长恭并没有准备还手,他勾起嘴角,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黑雾中。
“可恶!!!”姜夜霖在黑雾中探寻。
这雾气得赶紧消除……不能再拖延了……
姜夜霖深深吐纳了几口气,抬手掐诀,体内的黑气从四肢溢出,向周围散去,四周的黑雾逐渐变淡。
姜夜霖的脸色逐渐苍白,额上布满细密的冷汗,他每吞噬一寸墨长恭的黑色灵能,就越是感觉痛苦加上一分。
墨长恭的修为是很高,但刚才那一招交锋,姜夜霖却知道,他们的灵能其实不分伯仲。
眼下他必须抓紧时间解决黑雾,否则等到黑雾彻底散开,所有人都会被吞噬死亡……
姜夜霖拼尽全力驱散着黑雾,终于,黑雾完全消失殆尽,只留下场内横七竖八的焦黑尸体,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呈现着痛苦、慌乱、惊恐、绝望……
黑雾太迅速,太诡异强大,以至于他们连逃跑的机会都丧失了。
姜夜霖的目光扫过院落,眼前的景象令他瞳孔颤抖。
“姜夜霖!!!”
他听见一声愤怒的哭吼,随即看到白婉晴提剑向自己冲了过来。
“你害死我爹爹!我要杀了你!”
姜夜霖立刻抽出短刀化解白婉晴的攻击,两人交手数招,姜夜霖很明显一直在躲避,好几次可以主动攻击却根本没有出手,而是一味防守逃离。
“你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白婉晴怒吼,“你杀了我爹爹!你害死了所有人!!你现在装什么慈悲?!”
见姜夜霖没有反驳,她更是发狂一般挥舞着剑一通乱砍。
姜夜霖一直躲闪,直到不断有人加入这场争斗,他再也避不开,才用气将几人轰飞开去。
姜夜霖环视一圈,看到了角落里昏倒的白素素,她虚弱地躺在那里,白诚正在试图叫醒她。
“晓山!”姜夜霖急切地来到二人面前,“素素怎么样了?”
“滚开!”白诚抬手运灵一掌打中姜夜霖的胸膛,后者被击倒在地。
“晓山?”姜夜霖瞪大双眼看着对方,“你……”
“你的妖邪术法将素素的灵能吸取了去!她可能……可能……”白诚眼眶湿润,终究落下泪来,“你竟然连素素也不放过……”
“不是我!是墨长恭!”姜夜霖着急地起身上前,却再度被白诚一掌袭中,直接跌坐在了地上,胸骨碎裂,“咳……晓山……不是我!不是我啊!”
“你给我闭嘴!”白诚恨恨地看着他,“你偷学禁术,害死了我爹!!长老、我伯父、姨娘也全死了…全死了啊!!!”白诚声嘶力竭道,“他们全都被你害死了啊!!”
“不是我!!!”姜夜霖嘶喊着,他的声音突然停顿,喉头涌动,喷出一口鲜血。
白婉晴的剑锋从他的胸口刺出,她抽回了剑,再次从姜夜霖身后刺来,连续突刺了几下,直到姜夜霖直挺挺地倒下,她才跟着昏了过去。
“不是我啊……不是我……”姜夜霖虚弱地望向白诚,“晓山,你信我啊……你信我啊……”
“姜夜霖,你毁了白灵山庄,你毁了一切,你毁了我……”白诚眼泪直流,“你丧尽天良罪孽深重……就算死,也不能弥补你犯下的错!”
姜夜霖艰难地爬起身,他的身躯摇摇晃晃,眼泪也跟着流:“晓山……你真的这样看我?”
“别装模作样了!”白诚看着眼前的姜夜霖,只觉得一阵厌恶,“我要杀了你!!”他抽出佩剑,向姜夜霖刺去。
姜夜霖的伤势太重,根本没办法抵挡。
“噗嗤!”利刃穿透皮肉的声响传进耳畔。
姜夜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白玉芷悲伤的脸。
他的眼睛酸涩无比,泪珠子滚滚而落,顺着脸颊滑落到嘴角,咸涩无比。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哥你不要哭,我真的没事。”
姜夜霖抬手伸向虚空,想要擦去白玉芷的眼泪,但是怎么也够不着。
他的眼泪掉的越来越凶。
“哥……我真的没事……不要担心我……”
虚空中的白玉芷努力睁大眼,不想让眼泪再往外流,但是却止不住,只能任由眼泪滴在衣襟上。
姜夜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散了去,他是怎么瘫在地上的,他也不知道,只看得到一小片天空,灰暗得像是要下一场大雨。
姜夜霖缓慢抬手,终于抚摸上白玉芷的脸庞,他的眼神充满温柔眷恋,仿佛要把白玉芷永远地印在脑海里似的。
“哥……我没事……”姜夜霖扯出一个微笑,眼眶盛满了泪水,“我只是……不甘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结果……竟然是这样……”
他的意识逐渐变得迷糊,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他好累啊……他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了吗?
可是还有好多事,还有好多事他还没来得及做啊……
不去想这些惨痛……不去计较那些得失……
他还想再见一面苏邪钦,想告诉苏邪钦,自己爱他。可是,他已经没有力量再说出这句话了……他好遗憾……
天空变得越来越暗,耳边的声音也越来做远,他的意识渐渐涣散,最后彻底散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