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率大军在城墙下眺着楼上的那个身穿凤袍的女人。
冷风拂着他们的脸,却一直没有人说一句话,或许也是不知道说什么。
身后的军士蠢蠢欲动。
两人就这么静站着,没有人先开口。
最终,她拿过身边侍从递上的酒,一饮而尽,随即跃下城墙。
血横溅当场,他没让人去收拾,只是挥了挥手,大军进犯。
他没有进城,默默的一个人驾马回营,影子拖得长长的。
这幅场景好熟息,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送她远塞出嫁的马车渐渐远行,也是这样的。
终归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城破,皇上赐他官爵,他笑了。
又有几人能看懂其中心酸。
半世迷离,半世恍惚,惶惶过。
她在最任性的年龄里遇到了两个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人。
一个是她用命去爱的人,另一个是爱她如命的。
一个为她而死,一个让她去死,这就是爱与被爱的区别。
之后的很多年,古崖上一直有一间木屋,一块碑文,还有……一个毁了半边脸的丑女人。
有人经常看她在他墓前一呆就是一天,最常说的就是那句:
哥哥,你知道吗,曾经有一个女孩,被你爱的不知分寸,可是她现在后悔了,真的。
他收留了孤苦无依的的她,给了她一个家,对于她来说,他就是她的命。
尽管她知道,她只是他登帝的一个棋子,微不足道,但还是把一颗心都交给了他。
他怪她不该还有心,要学会冷酷无情,但她苦笑,做不到。
最后一面时,她看着接近胸口的剑,笑了出来,很纯真的。
“你会后悔杀我吗?” 有点俏皮的尾音,一点看不出是这种境况。
“不会。虽然你的武功是我教的,但是我知道,你早就青出于蓝了,我定当不能留你了。”
“啊——我懂了。你走吧,我是错了,但是我不后悔。”那双倔强的眼睛的确震撼了他,但他居然愣住了,不挽留。
十年前,我孑然一人,有十年的时间,我不是了,可现在,却又变回了以前。
待屋内只有一人的呼吸声后,她躺下,闭眼。
最终沉睡。
美则美矣,若不在,又何取。
她陪了他十二年,从草民到丞相,所有人只羡慕他运气好,却只有她知道他夜夜苦读兵书,为的不就是在殿试上大放异彩。
或许人真的是有贪欲的,坐到一个位子就会想往上爬。
他妄想起兵。
临行前,他托付她给他的好友,告诉她,如果我死了,你就嫁给他,好好活着。
她沉默了,没有反应。
因为不清楚皇宫,所以他失败了,跌入了万丈深渊。
他被当场拿下,看着射箭人旁站着的女子,他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他记得临死前听到了这么一句话:“璇儿早在几年前就为我卖命了,你真以为朕不知道?……”
有意,无情,有何区别
他记得小时候,软软的她问:你会一直在吗?
“恩,会一直看着你的。”怦然心动的感觉可能就是这样了。
他们生活的地方被起义军占领了,他也被迫参加。她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再见他时,他竟是君皇,她从此久伴他身。
很多年后,她依旧偎在他身旁,问:你会一直在吗?
他没有多余的功夫去回答了,叫侍卫赶快带她从暗道逃离。
他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又换上了那幅嗜血的样子,看着面前的千军万马,又看到了自己只身一人,只是微微苦笑:来吧!孤的女人,孤哪怕用性命去保她,也可以!
就这样,一代当年单挑了一整支军队的铁血汉子,死于千箭,但是他不后悔。
他们在皇帝家宴上遇见的。
她作为尚书之女,献一舞,醉了他的心。他求得皇上娶她为妻,洞房花烛,好不欢乐。
她为他育有一女,世人皆叹二人洪福。
他被迫要娶一位远塞的格格,她只是淡然接受,毕竟只是侧室。
后来,他开始渐渐疏远她,或许感情真的抵不上时间。
过了十年,她得了失心疯,你能想象到一个女人日日盼,夜夜盼的滋味吗?
第十一年,他修了她,另立正式,她从此沦为天下人笑柄。
秋分时节,寺庙外枯叶落地,平添了一份凄凄的风味。
主持看着那个美得略显无力的女子:“施主为何如此执着?”
“他说过等他回来,不论败赢,一定会娶我的。”额头上那磕头留下的红印还很清晰。
“施主,数月前,往北齐方向的军队,不幸中了埋伏,为何您就是不信呢?”
她突然像发疯一样,站了起来,使劲往回跑。
主持就这样看着青石长阶上的那抹白色身影,直至消失。
突然,主持撕下来脸上的那张骇人的人皮面具,传出了一阵沙哑的笑声,像在嘲讽着什么:“阿倪,你看我嗓子毁了,头发也白了,连身体都不行了……不能再照顾你了。唯一能做的,恐怕是让你忘了我。”
这呢喃细语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