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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故事】沈澜令狐鸿-君臣弈

因以长缨弈沧澜

“陛下要召你入宫亲见一事,当真?”李弈说话间,斟上半盏茶,递与沈澜。

沈澜一笑,只饮一口茶不答。

李弈心下了然,低首沉吟。忽听一声轻笑入耳,他抬首相看时,却见沈澜眉眼弯弯,也抬眸向他。

“瞧你这神色,倒像是陛下要召澜入宫问罪?”

李弈闻言,满心恨铁不成钢,却只得压下怒意,蹙眉反问:“新帝初立,专唤旧臣前去,你难道不知为何?不早做准备,反作这般姿态,你是唯恐……”

沈澜见他那面色,忙提了茶盅为他续上茶,笑道:“莫急。陛下何意,澜自然知晓。澜只怕倘说出口,又要被长乐责备妄议君心……”

一语既出,李弈的手“砰”一声敲回桌上:“好个沈空名,自己轻言无状,反胡搅蛮缠,怪到弈头上?”

“岂敢,岂敢。”沈澜边笑答边起了身,“眼看也到了入宫时辰,澜这就告辞了,多谢长乐好茶款待。”

“……沈大人快请回府,李某实是担待不起。”李弈揉额摆手,算作相送。说起他这位友人沈澜,虽已年过而立,却因常年驻守边关,不常被调遣回京,行事颇显无度冒撞,让他不得不心忧。可每每观那人面上笑意,却是游刃有余、胸有成竹,让人欲反驳都不知该从何说起。无奈,李弈也只得由他去了。

晌午。

沈澜垂眸无言,静立殿外。因时值隆冬,雪后初霁,更觉冷意萦身。大约如此侯了一刻,侍郎方传出宣召口谕。沈澜即笑向那侍郎答礼,随即抬手理正衣襟。

他方欲入殿,殿门忽启,随即见一人踏出门来。只见那人红发高束,饰以玉簪,身披狐裘,手捧暖炉。因二人相距甚远,沈澜费了些功夫才看清他的眸——那抹朱红隐隐泛起涟漪,却道不明其中有何思绪。

这便是当今天子,令狐鸿。

沈澜未待那人与他目光相对,便即深深躬身行礼:“臣沈澜,叩见陛下。”

他话音刚落,忽觉双手一暖,随即耳畔响起那人温声:“免礼。”

沈澜闻声,缓缓起身抬首,只见方才看不清脸色的面已至身前,莞尔向他歉然道:“今日天寒,因朕方在临帖,侍从有失通报,劳卿久等。”

“不妨。是臣有扰陛下临帖,万望陛下见谅。”

“冬日久居室外,恐要受寒。”令狐鸿见沈澜只着一身月白窄袖袍,即将手中暖炉递至沈澜手中,又快步走在他身前,再度推开被寒风吹闭的殿门,回身向他,“卿且随朕入殿叙谈。”

沈澜愣然片刻,即笑道:“多谢陛下体恤。”

待令狐鸿于殿内坐定、屏退左右,沈澜方依命落座。

“听闻卿素喜龙井,先请饮这一盏暖身。”令狐鸿将一盏茶推至沈澜面前案上。那茶盏是上等绿玉斗,翠色通透。其上翻腾着热气,茶香亦随之在室内逸散开来。

“茶香清醇,定是上品。”沈澜说罢,执盏抿下一口,果觉清鲜非常,暖意盈身。他赞那一盏好茶的话尚未出口,却见令狐鸿视线直向自己颈间,面有忧色。

意识到这一切的一霎,沈澜发觉颈上那道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因放了绿玉斗,佯作不解:“陛下?”

听到沈澜的话之后,令狐鸿似是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在出神。“……失礼了。”

沈澜摇头以示并不介意,而后低声发问:“容臣斗胆一问,陛下方才在看什么?“

“卿颈上这道伤……是何时落下的?”

“已是许久之前了。”沈澜摇头,“早已无碍,陛下不必担忧。”

“常听人言,沙场之上,刀剑无眼。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令狐鸿长叹一声,“先帝在时,常与朕谈起卿年少时便随父征战,立下赫赫战功。可叹卿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略,实是令人敬佩。”

“此皆分内之事,先帝言重,臣愧不敢当。”沈澜摆手笑辞,“臣自觉无才无德,难当大任,已与家父计议置田还乡之事……”

“这是哪里话?”令狐鸿闻言蹙眉,即止了他的话,“大曜能有今日,皆赖无数仁人志士如卿。朕召卿来见,正为慰劳卿日后常秉昔日之志,为我大曜殚精竭虑。”

沈澜闻言,忙起身请罪。令狐鸿仍旧请他入座,和颜悦色地续了话:“先帝曾言卿非惟通军旅之事,且亦擅权变之术,朕以为仅委卿以戍边之任,深为可惜。”

“臣听任陛下调遣。”

令狐鸿闻言,似是颇为满意,笑点点头。“先帝业已绥定四海,四方戎夷莫敢来犯。如今的大曜,不须戍卫于边疆的将帅,而需辅君于京中的太尉。”

沈澜微微张口,终于一言未发。

“朕命你即日起就任大曜太尉,留居京中,执掌朝中军机大事。”令狐鸿字字掷地有声,语罢、又自架上取太尉剑印,递交沈澜。

沈澜面上转瞬即逝的惊诧很快消失。他毫不犹豫地站起,俯身叩首于令狐鸿座前。“陛下天恩,臣万死无以相报,唯为大曜竭尽心力,方不负陛下重托。”

“卿快快请起。”令狐鸿即离座扶起沈澜,忽复放轻声音,憾然而叹,“朕常常想,倘或朝中旧臣人人皆如卿这般尽忠为国,则大曜无忧矣。可如今朝中诸臣,恐怕未必如此。”

沈澜听出他的君主话中有话。“随先帝立业之旧臣,难道不该无不感念先帝恩遇,甘为陛下效死?”

令狐鸿将绿玉斗递至嘴边的手一滞,原本凝于盏中清茶的目光不紧不慢抬向面前人。

“卿之所见,当真如此?”

“恕臣久居边关,不知朝中之事。”

令狐鸿未再答言,面色渐沉。君臣相对默然片刻,令狐鸿倏然起身,转入内室。沈澜抬首,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仍缄口不语。

不过一刻,令狐鸿复自内室步出,怀中多了个漆盒,面上仍是一贯的微笑。

“卿方才所言,当真?”

沈澜抬眸一瞥那漆盒,却是未添半分犹豫而笑答:“臣岂敢有所欺瞒?”

令狐鸿的面色终于彻底冷下来,只启了漆盒,将其中不厚不薄一沓泛黄麻纸取出执于手中,再徐徐解开其上绳结,而后将那红绳拂落于地。

他五指再松,那一沓麻纸即自他掌中纷扬而下,渐次飘落至案上、地上与那太尉的面前。

麻纸上的内容各有不同,字迹亦不甚相像。无异的却是每张麻纸之上,皆书有一达官显贵之名姓并其职任,又批一日期;而其侧下方,皆附字一行:“臣澜谨上”。

“朝中孰忠孰奸这笔账,卿一笔一画、手起刀落间,可是算得清楚。”

令狐鸿言罢,目光再度与案前人相对。

“……陛下原来全都知晓。”

沈澜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回首,无言遥望窗中庭院中所积经冬的层层素白。室中丝缕白汽被猎猎北风裹挟而去,不知是茶的余热还是谁的一声轻叹。

“朕未必不可当作不知晓。”令狐鸿侧眸向沈澜片时,又很快收回目光。他自桌案上铺开的各色麻纸中随意拿起几张靠近案上烛台,麻纸一角很快被其上火舌舐燃。北风疾掠入窗,更助火势,眼见烛火便将烧至令狐鸿指端。

“陛下当心!”沈澜下意识地站起身,就欲执盏将那烛火浇灭,却见令狐鸿只悠悠将两指一松,那被火焚至只余一角的残纸便直向下坠,不过片刻便被烛焰全然吞噬,只留一簇赤红仍在飘摇而落。一刹青红交接,那簇红竟径直跌入令狐鸿盏底,瞬时消湮殆尽。

“这便是朕的诚意。”

令狐鸿兀自垂首觑那盏中一团焦黑,而后行至窗边,执盏微微一倾。窗下素色雪地,很快被一盏滚热洇作浅灰。那绿玉斗再度被搁回案上时,只剩盏底一片污淖混沌的黑。

“而卿诚意如何……朕亦想一观。”

“新帝初立,专唤旧臣前去,你难道不知为何?”

——沈澜脑海中倏地回响起今晨李弈的叮嘱,不由阖眼失笑。

他岂会不知自己缘何受召入见?随侍先帝多年,偌大朝堂之上,诡谲云涌、人心倾辄,他见得多了;谨言慎行、揣度君心,他行得惯了。

他回想起,父亲自年轻时便随先帝起事,一路南征北战,屡立头功,终立大曜基业。此后,父亲从不曾居功自傲,对先帝毕恭毕敬,为官勤俭。纵他一生竭忠至此,却至死不获一谥。他亦回想起,先帝在时,因自己为人恭慎,处事周全,对自己亦是分外看重、百般嘉奖,将他自一介杂号将军步步擢升至上都护,每逢大宴必召他坐于近前之席,更赐他御笔亲书“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可笑自己谨奉谕旨至精疲力竭的半生,到头来成了为人利用的把柄。

即便曾奉命于危难之际,护主于刀剑丛中,历过千万般烦难险阻,到头来,他竟只觉诸事之艰,皆难抵一事——

“取信帝王家”。

沈澜再睁眼,只摇头笑叹。

“卿这是何意?”令狐鸿微眯双眼,“难道自觉无以取信于朕?”

“臣并非此意。”沈澜一面说一面缓缓起身,“只是臣思虑再三,愚以为臣之诚心,唯可托血肉之躯相表。”

令狐鸿闻言,略略怔然。

沈澜却不等他反应,只自袖中取出一把短匕,以指抚过刀鞘,话语分明:“恕臣殿前失仪。”

若是平常登显尊极之人,恐怕当即要唤侍卫捉拿反贼。而令狐鸿清楚地知晓,自己并非平常之君,沈澜更非寻常之臣。因是,他并未多作犹豫,只简短应道:“但请行卿所欲。”

“谢陛下。”

殿内复寂,锋刃出鞘。及跗下袍被利落地执于人手,尔后很快为利刃所破。案上随即平铺开一道月白,被推至一旁的绿玉斗中热气早已散尽,茶水犹清,映案前人右手执刃,将左臂上窄袖翻卷,露出一道纵贯腕肘的伤痕。

即使沈澜没有解释那伤是因何得来,令狐鸿亦已心下了然。小时父亲无数次与他提起的“沈空名少即惯于征戎”,时至今日,终实感于心。

他还记得父亲第一次与他提起沈澜,是在寄与留居后方的母亲与他的家书中。

时逢寒冬腊月,他坐在母亲怀中,与母亲共裹一件破旧的袄服,朗声将信读与母亲听。那年各地灾疫肆虐、粮食欠收,又兼战事吃紧,连一向乐观处事的父亲都在信中大感艰难,却仍不忘宽慰母子二人起义已有进展,又言及一个素未提及的少年将军。

信中写到,前些日子义军于山中小道遇伏,伏军自山中高处向父亲放一冷箭。其时忽有一小将自军中跃马而出,只一剑便将那冷箭斩作两截。伏军将领见放冷箭不成,便喝令万箭齐发,小将即挥剑替父亲挡下四面乱箭,护父亲避入林间,又冲回阵中,喝引义军退居山林。

这一来一回,小将自是无暇自顾,不防一箭直向左臂而去,霎时皮开肉绽。他却犹不止冲杀,至引全军回撤后,左臂已是动弹不得,衣袖尽染赤色。向父亲复命时,他却只缓缓抬首,声嘶力竭道一句,“澜不辱命,死而无憾”。

话毕,他方一跪,便几乎颓然倒于父亲面前。

信写到此处没了下文。令狐鸿垂睫,向母亲怀中靠了靠,低声问:“娘,您说那位小将军现在如何了?”

母亲只长长叹一口气,将他拥得更紧些,摇了摇头。

战火纷飞之年,书信往来本就耗时,不知此时距信发时那一战已过几月,更不知现今战况如何,母子二人甚至没能从信中知晓那小将的名姓。

令狐鸿只知,那年他十二岁,小将年方十七。

昔年信中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又与眼前人倏忽重合。

那人低低束起的蓝发披于肩后,跪于令狐鸿面前,双手捧一把被月白布带环裹的短匕相奉,颔首垂眼,看不清面色。令狐鸿指尖触及那布带的一刹,只感彻身凉意。待他定睛相看,却惊觉那月白之上,隐透斑斑赤色。

视线再下移,竟见那人左臂上凝涸的暗红与淋漓的鲜红交织,与回忆中别无二致。

“你……”讶然之下脱口而出以至称呼不当的话很快被令狐鸿的理智止住,他即欲改口,却最终未再发一言,直至跪于面前的臣子把话接下去。“臣愚钝,唯知为国、为君呕心沥血,方是为人臣者尽忠之道。臣因于今破旧日伤而沥血,叙来日忠以明志。”

那一痕月白被令狐鸿展至尽头,露出短匕全貌,锋芒直入令狐鸿眼底。他轻轻拭去匕上赭色,却见匕端赫然刻一“曜”字并“龙曜元年”字样。

——这是先帝御赐之物。

他再回眸向那覆掌的月白,但见其上血书历历,只字三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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