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别怕,凯莉,都过去了。”
远方的山峦暗淡了颜色。
安莉洁开始习惯性的去黑暗森林消磨时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清澈的小池塘就像她的某种庇护所,让她能短暂的挣开锁链喘口气。凯莉也在那,红裙的魔女心不在焉的坐在池边,脸上偶尔会显露脆弱的一角,又被她很快遮掩掉,不留痕迹。
安莉洁不怎么会和人交谈,从小到大接触到的人屈指可数,且大多对她毕恭毕敬。她下意识的能感觉到凯莉的情绪,却不知如何去安慰。她并没有什么交朋友的经验,对这种情况手足无措。
圣山的雨季到了。
雷声震醒了安莉洁的思绪,几颗雨滴落在她的脸上。面前的池塘也泛起了不安定的波纹,安莉洁回头看了看站在树下的凯莉,魔女面无表情的望着天空,脸上满是冷漠。
安莉洁走到她身边坐下,无言的靠在树干上。
孤独的魔女与孤独的圣女,在大雨颠倒的世界中相偎在了一起。那棵小树暂时承当了避雨的功效,隆隆的雷声与雨声中,安莉洁发现凯莉不知何时撩起了头发,灰色的铭文像一块肮脏干涸的斑。
柔软的悲伤笼罩住了她。
安莉洁右手按在草地上,低声诵出魔文,冰霜玫瑰从她指缝中开出,淡蓝的花瓣是永不融化的冰。她摘取一朵,解开头上的缎带,把玫瑰凝于其上。
“送给你,礼物。”
凯莉没有动,轻轻呵出一口气。
“很可怜又可笑吧,我也这么觉得。如果能回到过去,我一定会指着14岁的自己大笑一场,可惜时光不能倒流,我也无法回去。”
安莉洁静静的听着,手指拨弄着那朵玫瑰。“圣女小姐,你那个未婚夫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凯莉漂亮的眼眸微弯,“还有,魔女是不值得被爱的,知道吗?”
脚腕覆上一层冰凉,凯莉低头,发现安莉洁正把手中的缎带系在她的脚踝上,此时正认真的打着一个结。
“这是什么?”凯莉嫌弃的看着那朵玫瑰。
“护身符。”安莉洁回答,“能带来好运气。”
“这又是你们圣山哪门子的规矩。”凯莉动了动脚,陌生的触感让她很不适应。
安莉洁却好似满足了,一板一眼的解释:“圣山的少女在成人礼上都会收到一条脚带,保佑她永远幸福平安,生活没有疾苦。”她的声音在雨声里沉静清晰,温温柔柔的说:
“别怕,凯莉,都过去了。”
凯莉看着她,刚才还略显冰凉的脚环瞬间炽热起来,烫得她几乎要逃走,身上没有一处不在发疼,疼得她不禁反驳:“你当我傻吗……”
虽然记忆久远,但她曾也是圣山的一员,圣山的少女成人礼上收到的脚带,都是心仪那位少女的男性所赠,保佑自己心爱的姑娘平安喜乐,无疾无苦的。
她没有成人礼,更别说这样具有特殊意义的护身符,所有人望着她,恨不得她下一秒就枯萎死去。
但那个绿眼睛的圣女也望着她,眼神清澈,激得她早已腐朽的心轻颤了一下。如若说曾经的爱人目光如灼阳,那么安莉洁的目光就如月光,如幽湖,如轻婉冷清,终年不化的温柔的霜雪。
无法更刻骨铭心。
(六)——谁不想拥有她呢?她是战争,是神权,是清丽的色欲,是无上的理想。你告诉我,谁不想拥有她?
美酒和灯光混入人们的交谈说笑,衣着华丽的贵族长老立于宴会厅内随意闲聊,状若无意的打量着从二楼螺旋而下的那段阶梯。
楼尔瑞端着装有晶莹酒液的高脚杯,狭长的桃花眼玩味的打量着等在楼梯上的烈,嘴角扬起讽笑。
白衣侍女鱼贯而出,站在楼梯两侧,贵族们纷纷放下手中的酒杯躬身迎接。楼尔瑞也假模假样的躬身一礼,眼睛却紧盯着从台阶上拖曳而下的白纱裙摆和那节纤细洁白的小腿。圣山之女修长的身形雪莲般动人,白色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那种冷冽与不可亵玩的圣洁让所有人心惊胆战。
宴会的音乐奏起,烈胸前别着那支玫瑰,挺拔的身姿让在场不少贵族少女脸红心跳。
他风度翩翩,殷勤的向安莉洁伸出手。
安莉洁视若无睹的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圣女大人……”烈站在原地,自信的外表破裂,语气中充满受伤和不可置信。
楼尔瑞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突然朗声说:“烈大人,您对着圣女柔情蜜意的时候,您那位可爱的小情人知道吗?”
贵族们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烈的脸色陡然难看下来,沉声说:“我对圣女大人从来都是一心一意,楼尔瑞大人,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您忘了?”楼尔瑞故作惊讶的说,“一年前不是还闹的沸沸扬扬的吗,烈大人心属极夜的魔女,后颈上还有刻着她名字的——”
“够了!圣女还在这,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白须的长老走了过来,接骨木法杖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重的声响,他威严的环视四周,又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了烈一眼。
“烈当年是外出历练时被那狡猾的魔女蛊惑。”长老抚了抚自己的胡子,灰色的眼睛里是不容置疑的傲慢,“星月魔女善于玩弄人心,施展幻术。如今我已亲自为烈解除幻术,此事便休再重提。”在他的目光下,其他贵族纷纷干笑着别过头,长老盯着楼尔瑞的脸,冷声道:“执政官,慎言。”
楼尔瑞垂首答应着,心里不屑的想:谁不知烈是大长老的孙子,若不是怕丑事败露,又怎会如此慌张。正想着,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白色的衣角。他抬头,发现蓝发的圣女不知何时走到他的面前,对他说:“跟上。”
楼尔瑞受宠若惊的举步上前,不顾身后各种各样的眼神,跟着安莉洁走出宴会厅,来到庭廊外静谧的花园。
安莉洁在花园中央的玻璃喷泉处停下,楼尔瑞站在她身边,近得能闻到她身上干净的水仙花香。
为什么会是水仙花?楼尔瑞漫不经心的想,突然听见安莉洁说了一句:“因为她说这样会引来蝴蝶。”
楼尔瑞后背泛起凉意,心中的旖旎心思消失的一干二净。传说圣女通透人心,看来并非夸大和虚传。他低下头,这才发现安莉洁右手手腕套着一个蓝色水仙花环。
“你知道我擅自用了传送阵,却没有告诉长老。”安莉洁说。
“圣女自有打算,还轮不到我等置喙。”楼尔瑞恭敬的说,然后语气突然变得轻佻多情,“圣女想必已经知晓,烈团长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他只是把您当作获取权势的工具。您倒不如考虑一下我?我可是真心倾慕圣女风采已久,圣女能否满足我一腔情思?”
安莉洁看着他,眼中露出几分疑惑的神色。“娜拉,不要紧吗?”
眷养在外的歌女名字被说出,楼尔瑞的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仍旧是那副深情模样,“啊呀,圣女大人是在吃醋吗?是我考虑不周,但她如何比得上您风采半分呢?”
作为执政官之一,楼尔瑞有查看圣山传送波动的权利,他知道圣女流连于黑暗森林,却暗自压下此事,若圣女对烈也有意思,知晓魔女一事必会黯自神伤,自己便可趁虚而入。若圣女无情,她的高傲也不允许别人将她看作棋子,自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也能将她拉拢到自己这边。
亲信曾问他既无意族长之位,何必要费那么大的功夫。楼尔瑞反问,谁不想拥有她呢?她是战争,是神权,是清丽的色欲,是无上的理想。你告诉我,谁不想拥有她?
“您若追求的是爱情,那便是天真的可爱了。”楼尔瑞轻笑,“看见那魔女的下场了吗?爱情,爱情是个什么东西啊?”
“为什么要问这个?“安莉洁握住自己的手臂,。
“爱情不就是爱情吗?”
是月下的圣歌,是暴雨中的小树,是自始至终,毫无动摇,理所当然的依偎和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