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口全开,护士就匆匆推秦予安进了产房。
天入了夜,又不觉间到后半夜。
随着两道清脆啼哭,等在病房外的所有人欣喜若狂,不一会儿,两个护士各抱一襁褓出来。
白正擎听见后面护士喊是女孩,手快地就接了过来,而雪姨则是在方瑜的提醒下,欢欢喜喜接过她的宝贝大孙子。
陆先生只看了一眼,跑向护士问是否可以进病房。
护士也不奇怪,提醒他产房内血腥气很重还没有清理,会引起严重的生理及心理不适。
但陆先生坚持问是可以吗,得到护士的肯定,没半分犹豫进了产房。
手术台上从听见孩子平安降生的那一刻,秦予安就昏昏睡去,可好像爱人间的感应一般…
在陆尔豪轻声靠近她时,她手指微动,唤醒最后一点意识,支起沉重的眼皮朝他笑了笑,声音沙哑着问:
秦予安“孩子漂亮吗,像不像你?”
陆尔豪“像,像我也像你。”
看着她满脸疲惫的汗水,陆尔豪心里密密麻麻如针扎,将她十指握紧团进掌心放在唇边吻着,喉结滚动吞下哽咽。
陆尔豪“宝贝儿,睡吧,这么久以来辛苦你了,等你醒来老公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秦予安“嗯…那我就先睡一小会儿…”
秦予安沉沉阖上眼睛。
陆尔豪抬手将贴在她额头湿掉的发丝抚回发间,眼里的泪掉进秦予安手心。
一年后
陆慕安“麻麻?”
秦予安逗弄着怀中两个小玉团子,听见慕安居然比泽裕还先开口,她惊喜看向沙发上满身醋意的男人。
秦予安“老公,慕慕会叫妈妈了!”
陆尔豪“一岁了才会叫人,完全没继承你的优秀基因。”
嘴上嫌弃,陆尔豪身体却诚实地把陆慕安抱坐在腿上。
陆尔豪“叫爸爸?”
陆慕安眨着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他,抻着两只小胳膊朝秦予安要抱抱,嘴里愈发清晰喊道:
陆慕安“麻麻妈妈!”
陆尔豪黑下脸,掐住陆慕安小脸蛋,实际上没用一点力气,但陆慕安哼哼小鼻子张大嘴巴就哭。
陆慕安“啾啾啾啾…呜…”
???
一岁的小奶娃知道求救,求救对象还是白正擎?
陆慕安这一开口给夫妻俩整不会了。
陆尔豪更是不满的手上用了点力,
陆尔豪“不许哭。”
秦予安“陆先生这是似有不满?”
听见妈妈的声音,陆慕安哭声就小了,跟知道自己错了似的拱进陆尔豪怀抱。
乖乖叫道:
陆慕安“把把…”
陆尔豪“乖,记住以后除了舅舅以外,要第二个喊爸爸。”
秦予安看他眉毛一挑,接着托住陆慕安腋窝把她抛高高,失笑道:
秦予安“陆先生挺好哄呀。”
这时被冷落的陆泽裕面无表情地也要抱抱,还可劲伸手像要去够秦予安脖子。
陆泽裕“麻…麻。”
秦予安“泽裕乖。”
陆泽裕学着妹妹喊,但他从小很少发声,不像陆慕安三个月大就模仿周围人咿咿呀呀学说话。
两个字被他念得极为生涩。
陆先生又顿感不争气地用手指在他家丫头眉心一戳,
陆尔豪“看看,你哥哥都会说话了,你还不会跑。”
陆泽裕说话晚,却是个实打实的行动派,十个月大就学会了走路,反观陆慕安只学了说话,爬都爬不利索。
陆慕安一哼,干脆不和这翻脸无情的男人说话了,在他牢靠的手里边挣扎着喊妈妈。
时间一晃,三十几载春秋消逝。
厦门 酒楼
“依萍,慢点。”
只见从车里下来位两鬓斑白的老人,下车时明显重心不稳,空手扶着车门先一脚落地,细看之下他拄拐的那条腿有问题。
叫着依萍的年迈老者正是近七十岁的何书桓,曾经的神气如今只有沧桑。
“你等等,我膝盖有点不舒服。”
遍布褶皱的手揉了揉膝盖,深黑色布裤偏她揉的那块发白。
正要下车,后排座椅的如萍忐忑不安地问:
“依萍,哥和予安姐都在外面吗?”
陆依萍瞧她一眼,又看向车外。
“都在。”
不远处的陆尔豪挽着秦予安,等车里的人都下来,两人的精神气儿可以说比对面四个人加起来还要好。
简短寒暄了几句,便都归于沉默。
明明距离不过一米远,他们之间精神的差距却如同一道隔断交通的大壕沟,像这四十年般。
进到酒楼迎上来的男人和陆尔豪五分像。
年轻的杜飞定要调侃两句,但此刻这位皱纹满布的老人连笑容都有些牵强。
去往包间时,陆尔豪问及书桓的腿脚。
何书桓笑容苦涩,说是当年他们离开后,日军侵华淞沪会战时伤下的,以至于后来无法参军,如果没有依萍不离不弃,怕是命都丢下了。
短短几语道尽苦楚和辛酸。
而依萍的伤痛是为他在大雨天跟人家求药时长跪不起落下的病根。
因为淞沪会战前,如萍和杜飞去参军意外逃过了这场最惨烈的战争,但后来文革让他们成为了最普通的工人,闹得最凶的那段时间,有人举报了他们,一个是小商户,一个是东北军阀的背景。
被举报以后日子过得艰难,所有书信全部被截,哥哥嫂嫂送来的钱也被中饱私囊,两个人干着最卑微最累的活儿,才能经常馒头掰两块勉强裹腹的活着。
数十年如一日,一日悲凉一日望完人生,一日惆怅一日感伤,年年复年年,往昔凌云壮志早已被无情的现实打压的体无完肤。
硬要说有什么没变,大抵是这份早已渐行渐远,不似陌生人胜似陌生人的亲情。
直至菜品同满汉全席的端上桌,包间里的气氛仍是那么压抑,开口说些什么?好像什么都不合适。
秦予安想要将当年离开时的人影重合,可无论如何也对不上,连那张脸也是。
而如萍等人看见盛汤的碗如此瓷白,再见手背仿佛蛛网的裂纹,到嘴边的话又一次下咽。
寒暄…又不是要人可怜,正因为对面坐着的是比曾经还贵气的亲哥哥。
“尔豪,爸去世那天是几号?”
随着陆尔豪说出答案,包间再次陷入沉默。
“大家开动吧。我理解四十年来大家都有变化,第一次见陌生,但往后就熟悉了。”
没人去接这漂亮话,只是动起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