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水越下越大,从淅淅沥沥渐渐成了磅礴大雨。天空像是快要被灰色的云海淹没殆尽,远处还时不时响起阵阵雷声,轰隆隆地宛如剧烈的击鼓,电光石火的闪电在划破天际的一瞬消失匿迹。
屋顶破烂得在往屋里嘀嗒漏水,用几个瓶瓶罐罐才勉强制止往屋里进水。
神之子听着屋顶噼里啪啦的雨滴声,震耳欲聋的雷声也在出其不意地哐哐作响,他满心无奈地坐在床沿,无精打采地看着铺满了书的木床。
害怕湿答答的书本会弄湿被子,他把床上只要是用布做的都塞进了破旧的衣柜里。
母亲刚才打来一通电话。
他们工作的工厂提供免费的住宿和早中晚的餐点,所以今天晚饭只需要做他自己一个人的份就足够了。
因此,神之子平常十五块钱一星期的零花钱,也涨到了二十块钱。
生活费也已经从贫苦可怜的两周三十涨到了两周四十块钱。
虽然收入仍旧微薄,但至少能好好的饱餐一顿。
家里的大米,他的父亲会定时地买回来。
神之子落寞地看着手里那只不到巴掌大的诺基亚手机,静静地坐在床边发呆。
这只手机是他的父母为了好与他远程交流,并能尽量省下路费的通讯工具。他的父母公用一只,他一个人一只。
这还是花了六十块高价买回来的二手机。
神之子回想着这些天,与班里周围同学的对比,他越发想要通过读书,改变父母现在的状况。
他的父母,也为了让他能够健康安静的读完高中,这才把他从附近的镇子搬到了如今的城市。
在这里工作的收入也比以前的地方更高一些。
神之子不知道今晚吃些什么。家里的唯二的两把雨伞被父母带走了,虽然也能穿着雨披上街上买东西,但现在瓢泼大雨,菜市场也大概人去楼空。
现在,在家里就只能吃点白米饭当饱了。
一想到这,神之子饥肠辘辘的肚子也开始犯难。
他好久,没吃肉了。
也好久,没尝过妈妈做的饭了。
母亲用拼命工作换来他现在更好的学习环境,父亲也在尽力为他挣来以后的生活费。
他的两个姐姐们,即便远嫁他乡,也偶尔会从自己微薄的薪水中,给他们寄钱回来。
神之子静静地看着门外灰蒙蒙的天空,那片被云海笼罩的雨天,在眼中倒影成了悄悄闪烁的泪水。
在他愣神之际,朦胧中,看见有个超级大的蘑菇正从门外靠近。
他被吓得身子一颤,抬手擦了擦眼睛,等看清后,才发现有人撑着雨伞,正站在门口,插着兜吊儿郎当地打量自己的屋子。
这人逆着光,神之子眯起眼定睛一看,这不是跟自己同班的王之子嘛!
虽然神之子对这个总找他麻烦的王之子抱有偏见,但他还是站起身,走出来客气地欢迎王之子。
等他看清王之子的五官,他正一脸嫌弃地观察屋子的四周。
“这还真是你家啊?”王之子颇有些鄙夷不屑地打量了番神之子家的内设,“我还想着前些天上来帮我妈晒……没啥。
还想着这么破的地方,怎么突然之间盖了屋顶。”
神之子闻言,面露窘色,但没有多言。
屋里也就简单的一张用木头做的简易床,一组陈旧的木衣柜,衣柜上方堆满了杂物。
一张座位于西侧的木餐桌上塞满了餐具用品,一个电饭煲的外壳已经斑驳发黄。
能用来读书写字的书桌台又小又矮,只能把床当椅地完成作业。
一个破旧的书柜立在屋子东侧一角,被塞满了排放整齐的书本,有些书都被翻得老旧。
门后的犄角旮旯还堆放了一些纸皮铁罐。应该是需要变卖的废品。
屋外如同洪水般的大雨仍旧倾泻而下,这破烂的屋顶也被积余的雨水钻了空子,滴答作响地往屋里漏。
洗澡的浴室是在屋外的卫生间,屋顶破烂得用几块铁皮当顶盖在四个徒壁之上。
王之子看着这样简陋的房屋,除了嫌弃就是感叹,刘禹锡见了都能当场吟诗一首《陋室铭》。
“你爸妈呢?”王之子收了雨伞,余光瞥了眼神之子那瘦弱的双臂,心里的吐槽声,从看见神之子的裸.体起没曾停下过。
神之子见他收了雨伞,没打算离开的意思,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淡淡回答:“在工厂。”
神之子有些恼火:这人不会是来嘲笑自己家世的吧?
下这么大雨还跑到这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难不成是想来搞破坏?
但在这些日子里的交流中,王之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恶劣,虽然跟以前初中时的那帮人比,他也一样心眼子多,甚至幼稚得只是有些顽皮,但本性应该不坏,毕竟他对女生的交流,也从没见他有过恶劣的言行举止……
而且刚才还邀请自己,去他家洗了趟热水澡。
正当神之子察觉自己内心所想,是如此的看待王之子时,他立马将内心那些莫名其妙的猜疑挥之而去。
王之子这人,为什么会上来找自己,应该让本人回答,才能明白。
哪怕掺了假话。
犹豫了会儿,神之子面露难色地开口问道:“你上来干嘛?”
“看看呗。干嘛?不行啊?”
王之子站在门口,没有进入,他扛着湿答答的雨伞没个正经道。
他也把这周围打量完了,便下意识问:“你爸妈不回来吃饭嘛?”
神之子见他问题那么多,并没回答,他却好奇:“你怎么知道?”
自以为被夸的王之子,却是满脸骄傲地指着,唯一能做饭的灶台道:“这不是一看就知道嘛。你说要上来给你爸妈做饭,你菜都没炒。”
仅凭这点就猜到这些,虽然敏锐,但心思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缜密。
神之子这般对王之子猜想着。
神之子只是简单回答:“嗯。他们不回来吃。”
“哦……那你晚上吃什么?”
王之子对神之子的任何事都感到好奇,他总把问题脱口而出。
好像这样就能拉进二人的距离。
可王之子自己都不知道,为何总想对神之子问这问那,仿佛不把神之子身上的秘密问透,就无法安心。
心思比王之子更缜密的神之子,却对此又陷入了不解的疑惑:他这不会是打算留下来跟我一起吃……?不可能……他刚才还在嫌弃我这屋漏偏逢连夜雨。更何况,他也不可能想留下来吃这么寒酸的晚餐。
神之子见他如此刨根问底,他反问:“你在我这呆了那么久,屋里还全是书,你爸妈回去了怎么进去?”
王之子倒是满不在乎,他淡然一笑:“这怕啥。我书被淋湿又不是一次两次了。顶多挨一顿骂。”
“……”
得。听不懂意思。
还想着这人心眼子多肯定也会懂看人脸色。
再说,他这家里也没什么能招待他的。所以,王之子难不成只是单纯上来看一看?不会像以前初中那些人一样肆意破坏……?
越想越糊涂的神之子,无奈地长叹一声,他正打算放着王之子不管,想转身去查看书本有没有晾干一点,就被王之子的声音喊住。
“走,爷请你吃晚饭去。”
王之子一边说着,一边甩着雨伞打算撑开。
“为什么?”
神之子满头雾水地看了眼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少年人,他正嬉皮笑脸地盛情邀请,不知是否有无恶意。
“咱俩是同个班的同学,能不照顾着你点嘛。”
王之子一边说着,一边一手斜着雨伞,一手揽着神之子的肩膀往外走去。
神之子面对这人变脸如翻书的态度,对此感到有些难以理解。
王之子也察觉到了神之子总对自己抱有莫名其妙的嫌弃,他立马松了手。
他余光瞥了眼满脸抗拒的神之子,腹诽着:还不是看你瘦的像个弱鸡,想带你去好吃好喝……唉,王之子你特么想啥呢。多管闲事。人家估计都不乐意你的怜悯。嗐。王之子你个脑瓜子是不是被驴踹了?估计神之子都把你当神经病了。算了,那钱留着。
王之子这般想着,察觉到神之子僵硬尴尬的脸色,咧着嘴冲他干笑了笑,没等神之子来得及说明,他就已经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拜。”
王之子也就留下一个字,便撑着雨伞离开了楼顶。
神之子见他的背影从屋子的死角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怊怅若失地坐回了床边,翻看着汣湿的书本,恹恹地叹息一声。
王之子到底有什么个毛病?
这跟以前总是欺负他的那群混混完全不一样。王之子这人除了喜怒无常,但好坏都有。
算了。不想了。头都大了。
等神之子郁郁寡欢地简单吃好晚餐,外边的雨水也渐渐变成毛毛细雨。
他从屋里出来准备上厕所,却在卫生间的外墙上,看见了一把全新的雨伞,正悠闲地挂在了能放东西的铁钉上。
那把伞蓝格子的花纹,正像是王之子傍晚上来时撑的那把。
“真的是,干嘛把伞落在我这?”
而此时的王之子,正被王老爸罚抄英语单词。
王老爸手里握着一根扫把棍子,气冲冲地指着他骂道:“我给你新买的伞就这么给你弄丢了?那把伞十五块钱你就给弄丢了?!
你这不孝子,爸妈挣钱哪个不容易?去年五百块钱就稀里糊涂的给你赔了。现在好好一把伞给弄丢了!我是越想越气。写!不把成绩提上去,要是上不了大学,看我怎么收拾你!
要是不好好读书,你以后就只能跟扫地工一块挣那点破烂钱!”
王老爸满嘴乡音的骂声难听得不堪入耳,而坐在座椅上抄写单词的王之子,翘着二郎腿丝毫没听进去。
他满脸不服气地抄写着英语单词,本想着反驳,却被老父亲呛得无言以对。
“你以为你现在好过是谁努力挣来的?别人的祖宗十八代再怎么努力都没得现在这样。你还好意思乱浪费!
你别以为老子不知道。
有个跟你同班的学生因为家里穷,只能在你们班里头搞学习。喝!你倒好,再有好的家世都得给你败光!
你成绩烂成这个样子,再好的家教都教不会你这烂泥扶不上墙的烂学生!
你要是你那个同学,穷得快吃不起饭了,等以后长大喽,肯定会对这个社会不服气。你信不信。
你那个同学住咱们这儿的楼顶对不。上个星期他妈妈就找你妈妈打了个照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学校里的事。
你看他们家,家里穷,读书又得努力才能改变家里。有的时候再努力读书也改变不了家里的穷。
别以为老子不懂你们年轻人。老子是过来人,看的比你们多。吃的盐比你们吃的饭要多。”
王老爸唾沫横飞地骂道,他不依不饶:
“我小时候有个同学,就跟他一个样。家里穷,但是学习好得不得了。他那个成绩能上清华北大的娃,结果考上好大学后,出了社会一看,自己再努力还是穷的要死,努力了但是挣得钱还是很少。
你猜他后来怎么着?不服气嘛,不服气就去犯罪了嘛。
好好一个学生因为家里穷,心理不平衡,嫉妒心强,犯罪了,最后进监狱了。
爸爸不是说这些让你变成这个鬼样,是告诫你要好好学习。读了高中了,就好好读下去,上了大学就好受了嘛。
爸爸没上过大学,但是读过高中嘛,爸爸真的替你感到着急嘛。
你的同学也有好的方面也可以学习的嘛……”
王老爸说着说着,便停了下来,他满脸惋惜地叹息一声,见王之子也完全一心二用,根本没在听,他收了话,自己的儿子如此孺子不可教也,对身后的妻子摆了摆手,疲乏地回了自己的卧室。
王之子扭头见父亲和母亲离开,关上房门,从抽屉里翻出老旧的手机,百无聊赖地玩着贪吃蛇。
似乎王老爸刚才那苦口婆心说的那番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
与神之子毫无了解的父亲这样对自己的同学胡说八道,王之子心里头即使不满,但他也毫不在乎。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跟神之子又不熟。
不务正业的王之子,玩弄着手机里的贪吃蛇,直到深夜才堪堪睡去。
只是,不知为何,心里有种莫名的东西,因为父亲的话,正在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