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时不时地传来病人家属的医闹声,吵闹得令人焦躁不已。病房里,还有些年纪小的病人家属,在肆意喧闹着。
有时还能听到医生对病人不好好吃药的训斥;闲着没事干的护士,杵在病房门外,叽叽喳喳地议论些什么。
好吵……
医院里还混杂着各种并不好闻的味道,其中浓烈的消毒水味儿最为刺鼻。
这让嗅觉敏感的王之子,有些难以忍受。
但神之子还没苏醒,他的父母也还没来,他还不能离开。
不,离开是能离开的。只是,他不想离开。
此时的他,正坐在急救室门口的座椅上,呆呆地听着周遭,嘈杂喧嚣的声音,惴惴不安。
他有些恍惚,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修长、布满青筋的双手发愣,脑海里,突然回想起刚才在救护车上,打量过的神之子的手指。
神之子的手比他的更长,只是,他每根手指的节骨都非常突出。
是因为太瘦了,才导致这样异变的双手,还是,他得了什么病?
王之子双眼放空地揉.捏着自己左手食指的最上边的节骨,脑海里思考着,神之子的病况。
他越想越坐不住,干脆站在一边,倚靠着墙,等候着另一边病房里的神之子醒来。
而神之子的父母才从附近的工厂里匆匆赶来。
在医护人员的指引下,他们找到了神之子所在的急救室。
匆匆赶到的神之子父母,见门口有个个子虽高,但脸上稚气未退的青年,往急救室的方向呆若木鸡地傻看着,他们面面相觑,但没停留太久,立马上前询问。
“你是……我家神之子的同学吗。”神之子的母亲诧异地看着眼前年纪不大的青年,在那一瞬,她看见了他眼神中透露着纯粹的担忧和惆怅,这令她一惊,却又惊喜不已。
听说就是眼前的男孩儿,第一个发现了他家孩子的病况。
好像还是同班同学。
因为神之子父母知道,在神之子以前的学校,他总是被人欺负,后来为了让他专心学习不被人打扰,想着不管是砸锅卖铁都得给他换个好点的学校,没想到现在这个新学校里的老师也好,学生也好,都很照顾她家神之子。
听刚转学的神之子说过,英才二中很重视他这个成绩优异的学生,校长和那些年级主任,还亲自带他参观了学校里的设施。
他的同学也没嫌弃他们家穷。
神之子的母亲心里是十分的欣慰和感激。
王之子见来人的这对夫妻,满脸憔悴,脸上衰老的褶子也因为这个危在旦夕的儿子,变得更深更皱了。
他礼貌地对他们自我介绍道:“叔,阿姨,我叫王之子。跟神同学同个班,是六楼那家的。”
王之子记得上星期,他的父亲有提到过母亲跟神之子的母亲打过照面。
眼前这对夫妇,看起来像是有四五十岁的样子。但他们比王之子意想之外的还要年老些。
明明是对看起来相貌平平的农村夫妇,却有个这么俊秀的儿子……
王之子也没时间继续多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他扭过头看向灯牌未曾变绿的急救室,立马指着门内的神之子疑问道。
虽然这个问题有些冒犯,可他还是出于好意地下意识问:“叔,神之子是得了什么病吗?医生说他看起来营养不良很久了。现在心跳也很衰弱,已经给他输了葡萄糖。”
神之子的父母闻言,原本焦急不安的心情被这句话问得瞬间僵住。
神之子的确生了病,他们在他小时候也曾给他看过医生。但医生们都对这种不明的病症束手无策,也对此无法对症下药的病况无济于事。
等了良久,王之子见二人都神色忧愁,但没有打算回答他的趋势,猜测他们可能没给神之子看过病。
他也只是出于好奇才顺便问了一句嘴,没打算刨根问底。
原本想在医院里等着神之子醒来的他,却看见走廊的另一边,他的母亲正忧心忡忡地往这边小跑而来。
王之子母亲就远远看到了自家儿子,在跟神之子的父母说话。
她并不关心他们的儿子怎么样,她只在乎她的儿子有没有在搬运别人儿子的时候受伤。
刚才来之前,就听十六楼的刘岚说,王之子下楼的时候是瘸着腿的,估计什么时候伤到脚了。
王之子见母亲来了,该问的问了,该回答的也回答了,便转过身面向母亲地收了声。
王之子母亲先是拉着儿子到一旁上下检查了番,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外伤,见没什么大碍,她还是不放心地问:“仔,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王之子低头看着忧心忡忡的母亲,他缓缓摇了摇头:“我没事。”
听儿子说没事,王之子母亲长舒了一口气,她从包里拿出在路上随手带了根竹棍子,象征性地抽了抽她儿子的屁股:“哎哟,你还真是吓死我了。我说你跑啥子。饭都没吃就跑楼上去了。”
王之子并不觉得这样挠痒痒似的抽打有弄疼自己的屁股,他只是诧异母亲忧愁的神情和久违的担心。
接着,没等王之子反应过来,她又若无其事地走到神之子父母身前,询问起了神之子的状况:“咋样?那孩子没啥大事儿吧?”
神之子的母亲叹了口疚气,摇头道:“我们才刚到。”
王之子跟在母亲身后,轻声道:“医生说还不确定。他们在给他做检查。”
王之子母亲闻言,垂下眼眸,惋惜地长叹一声。
随后她拍了拍神之子母亲的肩膀,让她安心,不会有事的,便没了下文。
正当空气逐渐胶着,王之子母亲突然想到什么,她急忙拉着儿子的手问:“吃饭没有?”
从刚回到家到现在都没吃过一点东西的王之子,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轻轻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走走走,跟我回家。这都要上学了还没吃饭。几点了,赶紧回家。”王之子母亲一边拉着他往回走,一边倾身对身后的人点了点头,跟神家夫妇告别,“额……那个,孩子他妈,那我们先走了啊……别担心。你孩子能好起来的。走了啊。”
“谢谢……”
二人也对这家好人挥手告别。
一直处在崩溃期的神之子母亲,在神之子父亲的搀扶下才勉强能站直身子,她哭丧着脸,步履蹒跚地走到座椅前,缓缓落座后,静静地等候。
神之子的父亲也陪同坐在她的身旁,默默无闻。
他们都在心里祈祷着,希望自己老来得子的儿子,能够平安无事。
王之子被母亲带回家后,她得亲眼看着自家儿子好好吃下饭,才收拾好东西匆忙回工厂里工作。
王之子吃完饭,抬头看了眼墙壁上挂着的钟表,现在已经是校门关门的时间,去了学校也只有被关在大门门口的份儿。
他见状,索性今天下午就不去学校。
王之子清理好残羹剩饭的桌面,随意地收拾了下沙发上的衣服,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惬意地侧卧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晃悠着脚丫子,决定待在家里看电视。
王之子看电视看到了傍晚才关掉。他收拾好书包,往茶几上摆了几本作业本,佯装刚到家在写作业。
王之子的父亲,下午从媳妇儿口中,在电话里头得知自家儿子舍己救人的事情,比王之子母亲赶早到了家。
他一进门就看到客厅里的儿子,正在奋笔疾书,他关好门,又看了眼一直低头写字的王之子,打算来个突击检查,背着手走到他身后,见他不是在装模作样随便涂涂画画,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加以鼓励:“儿子,不错啊。懂事了。”
王之子没有回应,仍旧自顾自地写着作业。
他知道母亲估计跟父亲说了今天中午的事。
他这个父亲,也就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装出为人慈父的样子。
哼,虚伪!
在王老爸回来之前,王之子原本打算随便写写几个字就开溜,谁知一进门的是这个老家伙,他这才立马端正好坐姿,拿了本上星期没写完的道德与法治的作业抄抄写写。
由于错过了知道神之子病况的机会,他还是放心不下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心里头郁闷,笔下的字也越写越潦草。
他不明地想着:怎么会有人病成那样,还坚持不吃白米饭的。
不可能他家真穷得吃不起饭吧?
王之子一直思考到了深夜十二点,翻来覆去怎么都想不通,直到他的眼皮子越来越沉,困意像个汹涌湍急的洪水般愈来愈强烈,这才在满腹疑团中渐渐睡去。
翌日清晨,王之子一如既往地踩着单车踩点进校门。
他刚一进教室,就被原本还在早读的同班同学们,齐刷刷地投来炽热的目光。
王之子不以为意地坐在座位上,自顾自地翻起了书包。
身为他同桌的杨俊鹏,停下朗读声,立马弯下腰支着胳膊凑近王之子,低声询问:“王哥,听说是你带神哥去看病的?”
刚拿出书本的王之子听闻此话,面露诧异,他不答反问:“你咋知道?”
杨俊鹏扭头看着隔了个一组的第二组最后一桌,努了努头,示意他看向神之子的座位:“喏,神哥自己说的。”
王之子闻言,撇过头看向一直低头看书的神之子,他的脸色比起昨天那惨白得毫无血色,现在看起来好多了。
“哟,昨天都病怏怏快挂了似的,现在还能来上学了。”见他安然无恙地坐在教室里,王之子小声调侃。
杨俊鹏举着书本遮住脸地跟他小声议论:“王哥,那你昨天下午咋没来上课?难不成去看神哥了?”
同样拿书本遮着脸的王之子侃侃道:“昨天从医院回到家都一点半多了,早迟到了,所以就没来。”
杨俊鹏听着觉得有点道理,他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继续问:“哦——那你咋知道神之子病了的?听说他再晚点送去医院,可能就没命了。”
刚才偷偷瞥了眼讲台上的王之子,立马收回目光诧异地看着他:“你咋又知道的?神之子说的?”
杨俊鹏压低嗓子“哎”了声,堪堪解释:“咋可能是他说的,是我爸跟他爸一个厂的。他爸说的。”
“哦……”
“别哦了。快说,你咋知道的。”杨俊鹏催促道。
王之子挠了挠后脑勺,如实回答:“他家住我家楼顶,我一放学想着去他家看看情况,鬼知道当时我怎么突然想着先跑上楼再吃饭的,结果就碰见他病怏怏地躺在床上。”
回想到昨天中午,他还盯着神之子的嘴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想法,他立马极度嫌弃地挥了挥手,好像这样做就能把脑海里的想法拍散。
在杨俊鹏眼里,他就像个突然发疯的神经病。
只是,王之子本人也不明白昨天自己为何会产生那种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直觉:神之子病倒了才会没去上学。
那种直觉就像是某种本能的猜到了什么。准确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像这种准确到惊人的直觉,也已经不是王之子第一次产生了。曾经在他初中的时候,就有曾实践过。
王之子腹诽:还真是多亏了男人的直觉啊……不然这个新转来的同学就得上天了。
这么多天才知道神之子跟王之子是邻居的杨俊鹏,立马不乐意了,他斜着身子用肩膀撞了撞王之子的胳膊,怏怏道:“王哥,你这就不厚道了。这么多天你才说你俩是邻居。我还以为你有啥特异功能呢。”
被人反向揶揄的王之子讪笑一声:“呵呵,我真要有特异功能,我就躺在床上也能瞬移到学校了。还用得着每天蹬自行车来学校。”
“嘿嘿,开玩笑啦,只是你这藏着掖着也不对吧。”
“杨俊鹏,你可别乱说哈,我可没藏着掖着,是你又没问过。我也是上个星期五刚知道他家住在我家楼顶的。”
就在二人聊的热火朝天时,下课铃声骤然响起。
一下课,收了课本的谢军,看着自己的同桌病恹恹的,他也不知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杨俊鹏他爸跟神之子的父亲是同个厂的,神之子父亲请假的事,杨俊鹏昨天中午在家里吃饭时恰巧知道的。
大嘴巴杨俊鹏在昨天下午上学时,跟他们说了神之子没来的原因,谢军自然也知道昨天发生的事。
他站起身,打算去找副班长刘家硕谈论点什么去。不打扰大病初愈的神之子。
神之子也收好早读的英语书,他从破旧的书包右侧,拿出了一瓶纸盒装的饮料,和一包膨化零食。
这是母亲让他买给王之子的答谢礼。
他起身看向王之子的座位,却又不好意思把东西拿给他。
他愣在原地思考了会儿,打算中午放学再拿给王之子。
但他也没打算坐回座位,而是径直走到后门的位置,他低头看着一直跟前桌王佳楠说话的王之子,低声道谢:“那个……谢谢。”
一下课,王之子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刚才神之子在桌底下的动作。
余光看见他往这边走来,跟王佳楠的对话也收了声,他痞笑着扭过头,撑着腮帮子,打量着神之子调侃道:“哟。人没事了?”
“嗯。”神之子淡漠地轻轻点了点头。
王之子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昨天还病得不省人事,今天就来上学了?还真是不要命。
从父亲那知道神之子昨天病况危急的杨俊鹏,立马站起了身,揽着神之子的肩膀,右手不安分地搓了搓他的右胳膊,安抚道:“嘿嘿,神哥没事就好。”
一直反向坐着的王佳楠,从王之子那得知,神之子可能是因为上个星期五淋了雨才生病了,她还是好奇地问:“你咋就生病了?”
神之子见这个五官俊秀的短发女生问话,他淡然道:“淋雨生病的。”
“……哦。”还真是啊……
以为能多听到神之子多说几句的王佳楠腹诽:这人好高冷哦。真滴是又高又冷。
傻愣愣僵在原地的神之子,看着王之子欲言又止。
而王之子也有话无言。两个人相互对视着,谁都没先开口。
没等他们决定要不要说那件事,上课铃已经响起。
杨俊鹏收了他那双不安分搂着神之子的手,一改混混气质,乖巧地坐回座位,从桌底下翻出物理辅导书和课本。
原本想多说几句的神之子也回到了座位上。
他伸手进书包里摸了摸那盒饮料,情绪低落:不知道他会不会嫌弃这么微薄的回礼。
王之子也坐正了身子,从课桌底下的书包里掏出物理书。
这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头儿可比其他科的老师还要严厉许多。四班的学生们都畏惧这个严行厉色的中年大伯。包括在众人眼里桀骜不驯的王之子。
但无论是担忧着礼品会不会寒酸的神之子,还是关切神之子病情是否严重的王之子,全都无心听这堂重要的物理课。
王之子、神之子不约而同地思考着,“这件事”:如果问了,会不会冒犯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