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铃声刚落,高二(3)班的教室就响起细碎的翻书声。文梓柒抱着作业本走进教室,目光扫过后排时,停顿了一瞬 —— 霍之久居然来了,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显然没打算早读,却也没像往常一样逃课。
她没多说什么,将作业本放在讲台上,开始分发。轮到霍之久时,她停下脚步,指尖敲了敲他的桌面。霍之久抬起头,眼里带着刚睡醒的惺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文梓柒《赤壁赋》抄了吗?
文梓柒的声音很轻,却足够让他听清,没有追问的压迫感,更像随口一提。
霍之久的眼神晃了晃,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了过去 —— 纸上只抄了一遍,字迹潦草,还有几处涂改,显然是昨晚临睡前赶的。他以为文梓柒会训斥他 “敷衍”,甚至直接把纸扔回来,却没想到她只是接过,扫了一眼,就放进了作业本堆里。
文梓柒明天早读前,把剩下的两遍补完。
她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分发作业。
霍之久愣了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感觉 —— 这和他预想的 “老师反应” 完全不一样。以前不管是抄作业敷衍,还是干脆不交,老师要么发火,要么叹气放弃,从没有人像文梓柒这样,既不指责,也不纵容,只是平静地 “提要求”。
他低头看了看空着的桌面,鬼使神差地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新语文课本,翻开《赤壁赋》那一页。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纸上,照亮了 “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 几个字,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竟慢慢读了起来,声音很轻,怕被周围的同学听到。
上午的语文课,霍之久没再趴着睡觉,也没拿漫画书出来,只是偶尔会走神,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讲台。文梓柒讲课的时候,很少看他,却在讲到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时,突然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
文梓柒生活里不是只有糟糕的事,偶尔抬头看看,也能发现些有意思的东西。
霍之久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窗外 —— 香樟树上停着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啄着树叶,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他从未注意过这些,此刻却觉得,好像真的 “有意思”。
放学后,霍之久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奶奶打工的小饭馆。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几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正围着奶奶,语气凶狠地说着什么。他心里一紧,快步冲过去,挡在奶奶身前:
霍之久你们想干什么?
男人哟,孙子回来了?
为首的男人冷笑一声,
男人你奶奶欠我们的房租,都拖了三个月了,今天再不交,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奶奶拉了拉霍之久的胳膊,声音带着颤抖:
霍奶奶之久,你别管,奶奶再跟他们说说……
男人说什么说?今天必须交!
男人伸手就要推奶奶,却被霍之久一把拦住。他握紧拳头,眼神里满是戾气:
霍之久房租我会想办法,你们别碰我奶奶!
男人你想办法?就你一个学生,能有什么办法?
男人嗤笑一声,
男人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再交不上,就搬出去!
男人说完,带着人走了。霍之久扶着奶奶,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奶奶今年六十多岁,身体不好,却还在小饭馆洗盘子,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钱,还要给他交学费、买生活用品,房租确实很难按时交上。
霍之久奶奶,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霍之久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恨自己没用,不能帮奶奶分担。
霍奶奶傻孩子,跟你没关系。
奶奶摸了摸他的头,
霍奶奶奶奶再跟老板说说,预支半个月工资,应该能凑够房租。
霍之久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拳头 —— 他知道,老板早就嫌奶奶年纪大,干活慢,怎么可能预支工资?
第二天早读课,霍之久依旧早早来了教室,却没像昨天一样翻开课本,只是趴在桌上,脸色很差。文梓柒走进教室时,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 他的眼底满是红血丝,显然昨晚没睡好,身上的校服外套也比平时穿得更紧,像是在掩饰什么。
她没直接问,而是在课间时,把霍之久叫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蝉鸣。
文梓柒剩下的两遍《赤壁赋》,抄了吗?
文梓柒先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霍之久从书包里掏出纸,递了过去 —— 这次抄了两遍,字迹比上次工整了些,却还是能看出他的心神不宁。
文梓柒接过,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翻看,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文梓柒这个,你拿着。
霍之久愣了一下,没敢接:
霍之久这是什么?
之前学校有个‘贫困生补助’,我帮你申请了,这是补助款。
文梓柒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文梓柒你奶奶年纪大了,这笔钱可以帮她减轻点负担。
霍之久的身体猛地一震,抬头看向文梓柒。他没想到,文梓柒竟然知道他家里的情况,还帮他申请了补助。他张了张嘴,想说 “谢谢”,却又觉得喉咙发紧,怎么也说不出来。
文梓柒这不是给你的‘特殊照顾’,是你符合条件。
文梓柒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补充道,
文梓柒拿着吧,别让你奶奶太辛苦。
霍之久看着信封,又看了看文梓柒 —— 她的表情依旧清冷,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期待,只是一种平静的 “给予”,没有让他觉得难堪,也没有让他觉得欠了人情。
他终于伸手,拿起信封,紧紧攥在手里。信封很薄,却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不仅是钱,还有一份他从未感受过的、隐晦的关怀。
霍之久我……
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文梓柒回去吧,上课铃快响了。
文梓柒打断他,低头开始整理作业本,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霍之久没再说话,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 文梓柒正低头看着作业本,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却让他觉得,好像没有那么疏离了。
放学后,霍之久拿着补助款,先去交了房租,然后才回了家。奶奶看到房租交了,又惊又喜,追问他钱是哪里来的。霍之久没说是文梓柒帮他申请的补助,只是说 “学校给的奖励”。
晚上,霍之久坐在书桌前,没有像往常一样玩手机,而是拿出了语文课本。他翻开《赤壁赋》,看着上面的文字,想起文梓柒白天说的话,想起她递给他信封时的样子,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 “想好好读书” 的念头。
他拿出新买的黑色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字迹虽然不算好看,却很认真。写完后,他看着笔记本上的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文梓柒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她拿出手机,看到一条短信 —— 是小饭馆老板发来的:
饭馆老板文老师,谢谢您帮霍奶奶预支工资,她终于不用那么辛苦了。
她回了句 “不客气”,就收起了手机。其实根本没有什么 “贫困生补助”,那笔钱是她从自己的积蓄里拿出来的,又托老板帮忙,说是 “预支的工资”,只是不想让霍之久觉得难堪。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珍珠胸针,轻轻抚摸着上面的 “柒” 字。眼神里难得有了一丝暖意,却很快又恢复了清冷。对她来说,帮霍之久解决房租问题,只是 “引导他走出困境” 的一部分,是完成任务的必要步骤,仅此而已。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公寓里的一切。文梓柒关掉台灯,躺在床上,心里没有太多波澜。明天,她依旧会是那个清冷的语文老师,霍之久也依旧是那个叛逆的学生,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因为这一次的 “帮助” 而变得亲近,只会在各自的轨道上,缓慢地向前推进。
而这,正是她想要的 —— 保持距离,做好该做的事,不疾不徐,也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