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工业园区的盛夏,热浪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踩上去仿佛能陷进半寸。李建国蹲在集装箱的阴影里,汗水顺着太阳穴滚落,砸在报关单上那枚猩红的“退回”印章上,晕开一片暗色的水渍。
二十五辆货柜车排成长龙,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金属光泽。司机们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烟头在指间明灭,抱怨声此起彼伏:“美国佬加25%关税,这批货过去比在当地买还贵三成!再拖下去,运费都能再买一车货了!”
李建国攥紧报关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货代公司的电话第七次响起,他盯着屏幕上的号码,迟迟没接。最终,他按下接听键,对方的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李总,码头仓储费每小时都在涨,再拖下去,这批货的利润全得赔进去!”
他没说话,直接挂断。转身时,集装箱的金属表面映出他的倒影——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扭曲变形,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而在他身后,园区巨大的广告牌上,“中国制造2025”六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十年前,他站在这里,雄心勃勃地说:“光伏产业,我们一定能做到世界第一。”
十年后,他被一纸关税逼到了墙角。
手机震动起来,是妻子青雨安发来的视频通话。镜头扫过空荡荡的厂房,阳光从天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悬浮的灰尘,像一场无声的雪。工人们三三两两站在车间门口,眼神里带着不安。
“工人们都在等着,”青雨安的声音裹着电流杂音,“老张师傅问……是不是要裁员?”
画面突然切换,父亲的老花镜在镜头前反着光,镜腿上还缠着厂里常用的绝缘胶带。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越南的人工只要苏州一半,厂房租金更低,我打听过了,那边政策也宽松……”
“爸!”李建国突然吼出声,惊飞了窗外的麻雀,“当年金融危机,咱们在漏雨的车间吃了三个月泡面,现在要当逃兵?”
视频那头陷入沉默,只剩下青雨安轻轻的叹息。
挂断电话后,李建国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烟灰缸里的烟头很快堆成了小山。窗外,工业园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他的办公室还亮着。
深夜,烟雾在顶灯下缭绕,像一层蓝色的纱。墙上的世界地图被烟头烫出三个焦痕,正好覆盖越南、柬埔寨和老挝。电脑屏幕上,青雨安发来的东南亚建厂调研报告闪烁着冷光,二十多页PDF里标红的税务条款像一道道警告信号。
他揉了揉太阳穴,正准备打印文件,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长江存储量产128层3D NAND闪存芯片,良品率超国际标准」
配图里,技术人员举着晶圆,笑容灿烂。李建国盯着那张照片,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别人在逆流而上,他却想着退缩?
碎纸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他想起2008年金融危机时,他和工人们挤在漏雨的车间里,用泡面充饥。老师傅曾用光伏板的边角料补屋顶,笑着说:“这玩意儿比瓦片结实。”
那时候,他们没有先进设备,没有稳定订单,却靠着一股狠劲,硬是拿下了欧洲市场。
而现在,他们有了技术,有了团队,反而要向关税低头?
清晨六点,工人们陆续到厂,发现厂长办公室的落地窗上贴满了手写标语——
“给三星的订单,我们自己接!”
墨迹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像一道道燃烧的誓言。
实验室里,李建国正用游标卡尺测量硅片厚度,身后白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技术员小王突然推门而入,声音里带着兴奋:“李总!如果改用国产银浆,成本能再降5.8%!”
窗外,第一辆满载新订单的货车缓缓驶入厂区,鸣笛声惊醒了沉睡的工业园。
而此刻的李建国,正盯着电脑上重新设计的光伏板方案,眼中燃烧着比烈日更炽热的光。
海关钟楼的指针指向八点整,新打印的报关单静静躺在桌面上——
这一次,那枚鲜红的印章,终于盖在了“准予放行”的方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