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我与海雒笙、月孤桐、禺疆三人的初次相见。那日宫宴之上,这三位端坐席间,让一众贵客均失了颜色。千山暮是眼射寒光,眉含魅惑,貌胜潘安;海雒笙是眼含星辰,眉藏江山,玉树临风;月孤桐是眼似皓月,眉带春风,温润如玉;这样三位少年,可谓是‘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津。看花蝴蝶宫,惊动满城人’。引得宫中女眷交头接耳。
蝴蝶宫的酒宴甚是丰盛,饮的茶为大理特有的白茶,那白茶长于高山之巅,成品茶多为芽头,满披白毫,如银似雪而得名,泡出的茶色为极清淡的嫩芽绿,有祛火降燥的功效。再加上山茶花的熏炒,入口便唇齿留香,几天的旅途劳累便顷刻消除,身心具轻。每桌上的果品为海东雪梨,此雪梨只产于洱海一带,晶莹透亮,肉质雪白细嫩,汁多香甜,咀嚼不留渣滓,自比那普通的雪梨贵上百倍,平日纵有千金也还品尝不到。酒是大理特有的青梅果酒,清香酣醇,沁人肺腑,梅子的清香解了酒的燥气,喝起来舒爽不烈,绵长柔和。肉是高山耗牛肉炖鸡纵菌,茶花鸡煮猴头菌,皆为我大理特产。
酒过三旬,我父王和王后与各国使臣行了礼,举了杯,便起了白族歌舞,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我大理民风与中原不同,从不拘泥于俗礼,也少有外男莫近之说。凡有贵客,皆会将本国最好的歌舞、美酒献上,今日特以酒宴歌舞聊表我族待客诚心。”我父王说的乃是实情,我大长和国民风淳朴开化,每月三月三男女情侣便相会蝴蝶泉载歌载舞,互定终身,招待使臣自是尽心尽力,毫无保留,宴席尾声,却闻丝竹弦乐变了曲调。
那日我身着孔雀裙临空而降,裙摆皆为孔雀翎镶嵌而成,一身钗饰也皆为孔雀翎,舞动起来煞是迷人,好似孔雀翩翩起舞。孔雀舞对舞者要求甚高,既要全身柔弱无骨,又要与曲乐配合似形奔放。我的孔雀舞雀跃中带着剑气招数,比普通的舞姬多了几分英姿,比舞剑又多了几分娇媚,只看得众人目不转睛,连连称好,尤其朝云国云天赐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举起的酒杯挚在半空只忘了饮,让人十分生厌。只道是一曲舞罢,众人仍痴迷沉醉其间,久久不得回神。
我清楚地记得,我一曲舞罢退场之时,直至最后门口安王身后路过,发上一枚孔雀簪不甚掉落席间,当时并未留意,侍更衣之时,方才发现少了一枝孔雀簪。我的孔雀簪与一般女子发饰不同,那孔雀簪是皇兄专与我打造的暗器,我担心被他国使臣拾起,发现此簪门道,多生事端,却遍寻不着。
我父王与母后见众人久坐不言,便道:“小女献丑,方才乃我大理绝技孔雀舞,小女自幼练习,我国上下无人能及,今此特献于贵客,表我大长和侍客诚意。”
“原是公主殿下,不愧是大长和国第一才女。”
“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
“美轮美奂,妙若天仙,只此一见,毕身难忘。”
“公主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舞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只听雨师妾国国师千山暮声音清脆:“陛下宫中有此一宝,可贺可贺。”说罢举起杯与我父王一饮而尽。
“国师过讲,小女一凡夫俗子怎可与仙子相提并论,谬赞了。”
“早就听闻大理王宫第一才女乃明月公主,公主能文能舞,艺贯九州,今日得见果不其然,便是月宫嫦娥也不如公主神彩万一。”千山暮口才极佳倒是颇会说话。
“南国有佳人,孔雀轻盈舞。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我看那《霓裳羽衣舞》也及不得明月公主的孔雀舞,当真乃天下一绝。”说话的正是月孤桐。
“万里长空舞忠魂,碧海云天明月心。”众人听言皆叹好诗,纷纷望去,竟是沉默寡言半日未说话的安王海雒笙。这也是他与我说的第一句话。他一身傲骨地坐于席间,语惊四座,从那时起我便记住了这位眼中有星辰,眉宇含江山的安王。
为了寻发簪,我只好换了妆束,再次上殿假意与众人行礼,实则寻物。我换了一身素白烟罗纱裙,白簪,不施粉黛,不染铅华,步履轻盈现身于大殿之上。
千山暮便道:“眼前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秀色掩今古,茶花羞玉颜。公主现身,蝴蝶宫中满园鲜花皆失了光华。”我向千山暮微微浅笑点了点头,千山暮诗情满腹未免太过酸腐,月孤桐的诗太过妖娆娇媚,都不如海雒笙所言大气豪放更得我心。便向众人行礼道:“明月见过各位贵客,愿各位在我大理观音市皆能如愿所偿。”礼罢便退了下去。
往返的路上我一眼便瞧见安王案几上赫然放着我那枝掉落的孔雀簪,便派了我那黄鹂鸟来寻。那只黄鹂在院中飞过,却在雨师妾国国师头顶,盘桓不去,许久方才飞到安王海雒笙案几之上径直落下,衔起桌上的孔雀簪,抖抖翅膀飞了回来。
当时我躲在一边,见那席间有三人对我那只黄鹂鸟甚是关注。一位是巫咸国太子月孤桐,一位便是国师千山暮,一位是深藏不露的安王海雒笙,黄鹂衔簪他们二人均看得清楚,却笑而不言,侍我那黄鹂飞走,均冲着安王举起青梅酒,安王也不多言,只管举怀,三人一饮而尽。
那晚我回到寝宫之中,见那黄鹂鸟兴奋不已,在屋内上下飞舞,口中叫个不停,却不知所谓何事,只道是安王捡了孔雀簪,让黄鹂鸟刮目相看,冲着那鸟儿淡淡道:
“鹂儿 你莫要再叫了,莫不是你对那安王另眼相看不成?我本是公主今日不该我献舞,奈何父王不知听了哪个臣子的建议,才下了这荒唐圣谕。这宫中之人皆言父王是为我选婿,我倒以为父王糊涂,那席间之人多有酒色之徒,再不就是王公贵胄,哪有几个真材实学者。此次来我大理多数心怀叵测,目的不明,我又怎能将一生幸福交与这些人手中。即便那安王做了一首酸诗,说什么白民国第一勇士,也未必便真,想是他的身份国内自是无人敢得罪,空挂了一副头衔罢了,你又怎知他的真伪?你若再不安静,明日苍山围猎便留你看家,让你再见不得小白。”说罢也不理会那鸟,独自倒头便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