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嶷山舜陵的石屋在陵墓侧面,从石屋上走出没多远,便是陵墓的正殿入口,石象生。一排石像雕刻的巨大镇墓兽,立于石道两侧,陵前是一座圆形的祭祀台。
那夜正是秋日,我只觉脑中翻江倒海一般无法入眠,入夜便独自在陵中闲坐。祭祀台和石象生上落满了星星点点的残花,斑斑驳驳一片凄凉之色。我在石屋中躺了整整三载,半步也未出得这陵寝,如今这夜色竞勾起我满腹回忆。
我立于祭台石阶之上,随手拾起一枝树枝,月色下,我自己都不知,舞的步伐凌乱,唱的曲不成调,脑中浮现的尽是历历往事……
“花开花落花无悔,缘来缘去缘如水。花谢为花开,花飞为花悲。花悲为花泪,花泪为花碎,花舞花落泪,花泣花瓣飞,花开为谁谢?花谢为谁悲。”
一曲舞罢,脸上早已一片水泽。万籁俱寂的陵寝中,只听得我独自饮泣。
那夜我浑浑噩噩地走下祭祀台,望着地上残花,口中吟唱着残花,不免触景伤情。天地之大,竞不知自己今后该去向何方,该花落何处。走到台阶处,神思恍惚,忽地就被脚下的长裙绊了一下,一个趔趄便向下栽去。
只觉身后一阵风声,被人一把便拉了回来,站立不稳,一头便栽倒在一个黛色的人影中,抬眼看时,那人正是星君。他一双望着我的金目似有情又无情,似相识又不识。他的臂弯温暖如斯,竞与那孽债海雒笙抱着我时姿势动作一模一样。我想自己今夜定是疯了,如此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竞也能被我认错,定是刚才那首《残花》让我心绪难平乱了心神,才会想起那人,可见自己伤得还不够狠,心碎得还不够疼。
“眼泪是心里的毒,流出来方好。”他望着我声音低沉。
我有半晌的晕眩,只感觉此狼非彼郎。山风沁凉,微微吹过,让我稍稍恢复了些神智,猛地推开星君,也推开了迷离的往事,一脸绯红道:“多谢。”便欲离去。
“你……可还恨他?”半晌星君才在身后怔怔地问了句。
“我与那人早已恩断义绝。”我只觉自己咬着牙,从齿缝中蹦出几个字来。
“恩断义绝……”我竞不知那星君的语气似乎比我还要绝望。
“不然呢?”我冷笑着问道。“与星君一样,在此伤情怀古痴心不改地等你那阿娇娘子如今的白民国太子妃回心转意?”
“太子妃……?”那星君似喃喃自语一般言不由衷。
“星君就莫要再自欺欺人了。”
“或许人间有情长,凤凰从不羡鸳鸯。菩提莲花一净土,可知此狼非彼郎。”星君金目潮湿似要落下泪来,看他神情倒是世间难得的情种,可惜明珠暗投。
“星君可知,人总要寒心一次,才知人生并非只有喜乐,才知世间的真真假假,才知被最爱的人欺骗是何滋味,才知不是谁都可以心换心,才看懂了什么是人心。”
“人心……?”星君喃喃自语道,语气中夹杂着一丝苦涩和些许无奈。
“星君乃得道神君,岂能不知长恨人心不如水之理?”那时的我对人心险恶心领身受,一腔怨愤无处发泄,那日也不知何故偏对星君扑面而来。
“人心仅一寸,日夜风波起。公主之心若装的皆是怨愤,那世间其它之物便再也无处可容。”我当时只觉得这星君立于祭祀台之上,事不关已说得甚是潇洒,更是没甚好气道:
“两草犹一心,人心不如草。神君之心若装的皆是不平,那世间其它之物便再也无处可容。否则何必隐于古墓之中?”
“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迷。公主可否真的瞧见自己之心?”
“易涨易退九江水,易反易复小人心。星君又可否瞧见自己之心?”
那夜我也不知哪里来的无名怒火,不知是恼他冒犯于我,还是恼他不懂人心,抑或是恼火自己遗落真心,与他好一通理论,最后我与他不欢而散,只留下星君孤零零地立于那一片萧煞的石台之上。
次日一早,小灰神秘兮兮地与我说,“昨夜姐姐于祭祀台上舞剑,虽然不知是何剑法,却甚是好看,但手中树枝太过蹩脚,姐姐可知,九嶷山苍梧丘下的苍梧渊中藏有一宝,已千年有余,若姐姐能得此宝,必是大造化。”
“你从未下过渊底,你如何得知?”我对小灰之言甚是不信。
“姐姐不知,小灰在此一百年踏遍陵中之地,唯渊下去不得。只因那剑气太盛,靠近不得。小灰非人非仙,非妖非魔,又无法术护体故此最怕剑气。每每走至此间便觉全身之气压制不出,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姐姐为贵人定可不受剑气侵扰。”
“那你怎知渊底之物定为剑?许是其它邪崇之物也未可知。”小灰的话勾起了我的好奇。
“姐姐忘了,此乃舜陵,为上古五帝安息之处在,邪崇无法入此陵寝。此处靠山枕水,藏风聚气,最是剑冢的好所在。一百年来剑气不断,小灰虽无法术,但与狐仙尚学得一二,自是识得那剑气。”
听他如此之说,我便信了八九。便与小灰一起来到苍梧渊顶,刚一进入谷中,森森剑气便扑面而来,小灰被剑气压制得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站于谷口道:“姐姐,你自行下到渊底吧,这剑气太过,我敌他不过,恐现了原形。”
我左右也闲着无事,只当打发时日吧。且看看那渊底到底藏了何物,于是便寻了几根老藤一路往渊底下来。因我那左臂被落日弓所伤,三年来都不曾用过力,今日略略一用力便觉筋骨错位突然痉挛,只看得小灰大惊失色道:“姐姐小心。”
从渊顶向下,毫无通路,全凭渊顶下垂的藤蔓与枝条方可下底。苍悟渊人迹罕至,山石遍布青苔处处湿滑,手脚均无可攀爬之处,全靠藤条之力,刚爬几步,便觉两手酸软,一双腿完全派不上用场,若遇到藤蔓再长些倒刺,只觉刺痛之下手一忪便直直地坠落谷底。
我落下之时,只听得渊顶上有人喊我的名字:“月儿……”这语气与我涅槃升空那日听到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