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姝从塌上幽幽转醒时,还未察觉何处的几分不寻常。
青烟袅袅,炉中焚香,本如旧日。可惜入宫以后,萧姝奉太后之命,早改了这一应陈设,与这屋中焚香的习惯。
萧姝还记得,萧太后握住她的手,萧姝能感觉到她已年老,虽保养得当,一双手粗糙的纹路却藏不住。蜉蝣不能撼树,人更不能撼动岁月漫长的流逝。
一缕香气飘渺,是她母亲从前最爱的香,于是特意在自己的闺房也燃上。萧姝恍然,少女年华,她那时自觉勘破春花与秋月,幽烟与孤碧,后来却仍闯入了那宫闱,开始学着沈玠平日里最爱的女子容色来打扮,染上几分脂粉气,再也洗不净。
这里是她的家,不是她在宫禁中的宫殿。
若非家中有个调皮捣蛋的弟弟,或许此处没什么不好。这位世子虽与她一母同胞,可他们的关系着实不算太好。
她一身高傲的脾性,看不惯自己的弟弟是个酒囊饭袋,流连青楼女子,和后来遇见的萧定非也没什么两样。
萧姝推开轻掩的门。
碧水青山,绿漪荡漾,园中悠然忘机之意扑面而来。
这时的她不过是个五岁小女娃。
萧氏虽倚仗太后,此刻太后却也不过初初登临后宫权力的顶峰而已,经过那一场宫变血洗,她的丈夫永远地成了冉冉火光里的一抹幽魂,长埋于他们曾窃窃密语的寝殿中。何况,三百义童血流成河的阴影笼罩于这座皇城之中久未散去,家家户户过了酉时便门窗紧闭,一片惶惶。
哪怕已经是第四年过半了。
大乾朝像一台已然腐朽的机器,慢悠悠地运转着,可经历了义童惨案,亲眼见过自家孩子被天教教众垒在乱葬岗被虫子噬咬的样子,他们的心中也腾腾烧灼着,反对天教,更反对这个朝代,沈氏皇族。
日子并不太平。
一地爆发起义,各地此起彼伏的应和,哪怕朝中精兵派兵镇压,也不过一时缓和之计,不能长久,反而徒增烦扰,让百姓本就不满的心思更加暴起。
此刻,萧姝并不是什么国公府千金。
京郊之外,常有起义军。为了避难,萧父将一众亲眷都送往了徐州的宅居,如今她不过是化名舒窈出身商贾人家的小姐而已。
这实在像经一场大梦,萧姝看着自己肉乎乎的小手,那时的她在徐州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此时她的父亲母亲琴瑟和鸣,如胶似漆,像真心相爱的有情人。
萧姝对谢危的过往并不熟悉,直至死前勘破不过寥寥,她仍不解其心中所思所想,为何在掌权之时选择谋大逆,又为何控制宫中后迟迟未登上地位。
她所深知的,唯有谢危深切的恨意。
对父亲,对她的母亲,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不如说,是整个萧家。
萧家亏欠谢危太多。无论是萧太后当年为保全幼子想出的狸猫换太子之计,又或是父亲于先夫人离世数月便续弦再娶,也可能是他俩早已瞒着先夫人暗度陈仓许久……
她为今身处之棋局,向前探去,步步是死路。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萧姝这样想着。
于是投身于晨间掩映着的璀璨曦光。
或许仍有希望。
哪怕是黄梁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