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遇见故人总有几分脆弱,何况这人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师傅,萧姝这个人前清冷贵女作派的人,破天荒地说了许多许多话,而吴忧便成了那个倾听者,听着她或抱怨或嗔怒的话语,时不时应上一两句。
两人在御花园并没有待的太久,回去时为了不引人主意,更是刻意分开了。
行于宫道之中,提灯而过的宫女眉眼低垂,叫人辨不清神色。
萧姝与她擦肩,似有所感,回头看了看那身着绿衣的宫女一眼,只觉有些奇怪。
但愿不是自己太疑神疑鬼。
正殿门前阶上,萧姝正要回去时,看见了着一身墨色的谢危,墨衣上月光倾泻,似是兜住了这一拢月一般。
像是喝了几杯,出来透透气的感觉。
也对,殿中觥筹交错,声色犬马,同那群虚伪的大臣推杯换盏,本就让人难以忍受。
这么久的相处,偏殿中见过太多次谢危淡淡的神色,萧姝已很少会对着谢危这张脸发怵。
“先生。”萧姝远远地喊了一声,音调里带着几分笑意。
今日萧姝一席宫装,容色秾丽,流苏步摇随着步子微微晃动,宫装上繁复华丽的花纹平添几分贵气,款款而来,步步生莲 。
谢危觉得自己或许真有几分醉了。
那日的念头无端地从记忆深处的缝隙中又冒了出来。
不只是萧姝,更是舒窈。
流落徐州的时候,谢危曾经在寺庙门前接到少女递来的一碗粥。
后来人们说,是当地那个卖茶商人家的女儿,在庙前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们施粥呢。
萧姝走得愈近,记忆中的身影似乎也在谢危眼前与萧姝重合。
世事一场大梦。
造化弄人,何其荒唐。
让他感受到人世间为数不多暖意的人,却是他恨之入骨的仇人。
萧姝走近了,不难看出他眉梢的缕缕惆怅。
“先生。”萧姝行了礼,反正如今的风头都在殿中,一时间没人会出来,也索性不顾这些礼节拉着谢危坐在阶上。
“看着这轮月,你想到了什么?”萧姝抬眼看这月色问道。
谢危随着她的视线看向空中,月华如练,萧姝也并不是真要听他的回答,自顾自便往下说。
“我倒是想到了很多。小时候爹娘尚且情深时,我们一家会中秋赏月、在月光下吃月饼,后来战乱时,躲在徐州那段时间,大多数时候我并不经常出门,听到战争的消息,晚上睡不着就在院子里看月亮,有时圆满,有时只是一弯而已。”
“回到京城以后,我或许很少这么简单地看过月亮,同先生在宫中遇见的那一次……不能算进去。”
谢危看向她的侧脸,似乎提起了几分兴趣,“为什么?”
萧姝转头看他,目光灼灼。
“那时的我们互相提防,你说是赏月,我却觉得话里话外都是陷阱,同今日是不一样的。”
“先生,你还记得我那时说的吗——我说我看月亮从不求圆满。”
“我的答案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月有阴晴圆缺,非我能改。若我非要摘取,仅凭一人之力,也是不够的。”
谢危附在她耳边,却问,“后半句呢?你那日说得豁达坦荡,又为何不肯让月亮留在那里?”
那日萧姝说,“这月并非为我而升起,于我而言,他只需在那里,就已足够了。”
她显然不甘心。
却苦于那时与谢危虚以委蛇,说了违心的话罢了。
“你别装傻。我放不下,你又何尝不是?”耳畔呼出的热气弥散,萧姝有些不适应,却并没有被揭穿的尴尬。
若事不关己,萧姝当然乐意高高挂起,看他人喜怒悲欢,可若关乎自身,她不愿意成为待宰的羔羊,也不愿意随遇而安。
谢危又笑了,比平日里冷脸的他更温和了几分。
萧姝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笑,嗅到他身上几分酒气,或许是酒烈,他真的醉了吧。
两人都没再说话,静静看月色流淌,或许也无需多言。
谢危出宫时,与萧姝又同行了一小段路,坐在车厢之中,他闭眼假寐。
谢府冷清,中秋谁与共孤光?
阶上并肩闲坐,早以无声缄默代替了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