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平旌第一次见到萧姝,是在五岁那一年。
平心而论,他同萧姝相差不过三个月大,但二人的命运截然不同,萧姝是天命贵女,国公爷的掌上明珠,而萧平旌不过是族中旁支之子,平平无奇。
更何况,后来父亲死了,他在族中便彻底失去依靠,人人可欺。
他是在这样狼狈的时候看见萧姝的。
如同往常的每一天、每一月,族中那些孩子又嘲讽他“没爹没娘”“克父克母”,他早已习惯,也学会了沉默以对。
应国公同族中长老们议事,作为小辈的萧姝不便陪同,因而在院落四处逛了逛。
阴影笼罩的角落里,一簇小孩聚在一起,围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孩。
萧姝近乎一瞬便明白他们都在做些什么,即便是在族中,这样的欺凌也绝不会少见。
萧姝蹙了蹙眉,“你们在做什么?”
乍闻轻灵的女声,那些小孩都受到惊吓,转过头来,却发现这人是他们万万惹不起的。
“……我们……我们”他们互相对视着,但父母显然没教过她们做了坏事被人戳穿时要怎么应对,便一溜烟地跑得无影无踪了。
萧姝没闲心去管他们,只是走向了萧平旌,蹲下身子来瞧他。
生得一副好模样,只是脸上沾了些灰,衣服也破旧,看着就是没人管的。
“你愿意和我回家吗?”萧姝伸出手,仿佛只要他愿意便能逃离这吞噬萧平旌的樊笼。
萧平旌犹豫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声“愿意”能不能带他走,但他却贪恋神女一瞬怜悯。
“我愿意。”萧平旌搭上了萧姝葱白的手,让他的狼狈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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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对萧姝带了个脏兮兮的小孩回来并未发表异议,只说:“你若要个玩伴,萧氏一族中不是任你挑选?”
萧姝侧身瞧了瞧有些怯懦的、害怕的萧平旌,“我只要他。”
母亲卢氏是个心善的,听说了萧平旌这样悲惨的身世,便也顾不得自家女儿莫名其妙带回来个男子这样的事多有悖伦理了。
何况她是二嫁女,多少人骂她不知廉耻,她也这么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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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岁渐长,萧平旌生得高大起来,一双眼从最初所见时清澈无邪长到如今也承了萧远几分凛冽之气,薄唇微抿,倒也有几分将军的样子。
萧远是在这时候才开始正眼看他的。
萧烨比萧平旌年纪小三岁,还不到进军营历练的时候,更何况他也舍不得让自己的宝贝儿子到那黄沙弥漫、战火纷飞的地方去。
“平旌,你想去军营吗?”萧远低头看着这个身高尚且过他腹部的男孩。
萧平旌有些迟疑,可他不喜欢别人这样看他,仿佛一生中自己便只能仰仗于别人而活。
“平旌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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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平旌不见了。
得知此事的萧姝面色薄怒,怨他怎敢不告而别。
可萧远说得轻描淡写:“他自己想去,你拦不住他。”
萧姝泄了气。
彼时的萧姝已是人人称道的天女,京中无出其右。
玉面的天女头一回泄出几分属于红尘世俗中同凡人无二的怒与厌,倒让人新奇极了。
“那便随他吧。”
父亲的话终归在萧姝心中留下了淡淡的痕,她心里从来只是一片雪地,白茫茫的,只是这一点点的痕便足够她记上许久了。
她不再提起萧平旌,下人们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愿意触主子的眉头。
这个名字在萧姝的院子里成了禁忌。
可萧姝自己也不明白那样异样的情绪出自何方,知晓萧平旌去军营,她心中有怨,更不如说是一种担心。
疆场刀剑无眼,她或许是在怕。
怕此生见不到萧平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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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平旌回来了,带着八万大军。
从最初被人欺凌的小孩而逐渐成长,他也变成了独当一面的人,那些从前以取笑他为乐的人如今已是望尘莫及了。
说来也怪,萧氏族中但凡欺凌他的小孩,没过许久便举家搬迁,离了京城。
京中那些曾将这些作为茶余饭后的趣事侃侃而谈的贵妇们,也改了自己对人瞧不起的态度,反倒开始打听起这萧家的公子有无婚约、何时娶亲了。
萧姝听了这些,不由发笑。
一群墙头草罢了。
若当日无人怜他救他爱惜他,那萧平旌可真就要明珠蒙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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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萧平旌走进萧姝的院中,只是瑶光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小声一些。
他没了声,出于弟弟这个身份,加上自己许久未归,侍女们摸不清楚主子到底什么意思,并没有人拦着他。
萧平旌倒是明目张胆地登堂入室了。
女子倚在玉枕上,说不清是那上好的玉石更晶莹,还是阿姐熟睡时泛着薄红的脸颊更像一颗晶莹得要滴水的桃子。
萧平旌没有出声,他盼了许久的想见,再多等一会儿也没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