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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下雪了。
萧姝读得懂谢危的言下之意,她更梦见过许多次少年萧定非走在雪夜里的孤独,萧定非在无边无际的雪里死去,而谢危活了下来。
她乖觉地没再说是否要继续同行的话题,比起这些,萧姝的确更担心谢危,她离不了谢危,而下雪时谢危或许也不能独自一人。
萧姝问她:“还要往前走吗?”
若赶在大雪封山前出去,或许仍然有一线生机。
可谢危摇了摇头。他朝前方看了很久后,没有回答,只转过身往回走,顺着山脊而下,莽莽山野间宛如一只孤鹤。
算了,她会陪着他。
以谢危的聪明才智,萧姝本觉得他定然会选择继续向前,可他却回去了,在这穷山恶水间赌一线生机,想来,那一日落下的雪早已成为他的心魔。
萧姝不免有些心疼,因为她知道,也因为她永远无法感同身受,她不知道谢危心中究竟面临着多么庞大的痛苦,很多时候,她甚至会想,待在金陵的那些日子,是什么支撑着他活了下来?
萧姝觉得,是仇恨,深入骨髓的仇恨。
可是,事成之后,他又要靠着什么活下去呢?
爱吗?
萧姝直觉自己不能给他多么深刻的爱,他们走在一起是因利而聚,若说在无数次的算计中生出几分对对手的惺惺相惜,那自然是有的,已经有过实质的鱼水之欢,自然也不能只称之为是相互利用,可这爱能有多深呢?
萧姝是喜欢他的,论品行样貌这些遴选的标准而言,他自然是千好万好的,同那些喜欢过她的人相比,他有手段有谋略,和她是一路人。可她能留住他吗?
萧姝是个薄情的人,生在萧家,她自幼便被教导着谋利,她的容貌才艺都是她的资本,说的通俗一些,这些让她能在出卖自己的交易中卖一个更好的价钱。
她对沈玠动过情,可沈玠弃她如敝覆,如今她已不敢爱得多么深刻了。
她转头看向谢危,山洞之中,他的脸色在跳动的火焰下才能勉强看清,“你为什么不同我说?”
谢危有些迟钝地摇了摇头,萧姝又说,“你若直白地告诉我,我不会因为你不让我回冀州而那么生气。”
“先生,我始终相信你是个好人。”
“好人?”谢危嘴角勾出一抹笑弧来,“良善之人,不得善果。”
“舒窈,别将我想的太好。”
萧姝摇了摇头,终于坐在他身边,他身上还有几分猎杀野兔时留下来的血腥气,趁着这焰火,衬得谢危脸色更加诡谲。
“世道不公,你选择了执剑,这分明不是你的错处。”
谢危的眸光不再看向她,越过这堆起的柴火,他看向那个一丈宽的洞口,“下雪了。”
天色阴沉,白茫茫的雪落下来,风吹飘如鹅毛。
他的脸色平静到有些冰冷,橙红色的火焰将他影子的轮廓投射到嶙峋的山壁上,他沉默着,可萧姝却觉得已胜过千言万语。
除却燃烧的火焰时不时烧着树枝发出噼啪的声响,这荒洞之中不再有任何声音。
在这样的静谧中,前世今生那些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纷纭踏至脑海,连带着赶路逃命许久的疲惫顷刻间席卷至萧姝身上。
迷蒙之中,好像听见了轻微的咳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