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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姝醒来时,躺在铺好的草席上,一件道袍披在她身上,而谢危身上则少了件外袍,依然面朝火堆坐着,手指间拿着半根细长的树枝,一动不动看着那团火。
萧姝将外袍叠好又递给谢危,他接过却并没有穿上,谢危眸色沉郁,似乎一闭眼便是那个无法熬过的雪夜。
他没有睡,他不敢睡。
萧姝弯腰折了几根树枝添了把火,又靠到他身边,照理说谢危此刻在火堆前取暖,就算没有这件外袍也应当是不冷的,可萧姝还是依偎着谢危,企图将自己方才睡熟时的体温传递给他。
“谢居安,你还是睡一会吧,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谢危只回:“我不困。”
“不困也得睡,你可是谢先生,你若是倒下了,我可怎么办?”
谢危捱不过萧姝,低笑了一声,将头倚在后方的岩壁上假寐。
这么硬的岩壁,他怎么睡得着的……
萧姝没出声,只是默默又添了把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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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又梦见了二十年前那一场宫变,他蹙着眉,明明是那样冷的雪天,他额上却淌着汗水。
萧姝怕他在这样冷的天里着凉,拿出手帕替他细细擦了,又听见一声熟悉的惊呼:“定非愿意去!”
萧姝正欲将人唤醒,毕竟荒山野岭,又是雪天,若是梦魇了保不准能不能醒过来,更何况谢危已经有些烧起来了。
可萧姝余光一瞥却被那幽绿的光吸引了,那是静谧而阴森的绿,不是一点,而是一片,环伺于洞口处,斑斑点点,诡谲至极。
是山猫。
谢危怕猫。
这冰天雪地,猫儿好不容易寻了个庇护之所,定有一场恶战。
萧姝在一旁抄了一根稍微粗壮些的树枝,蹑手蹑脚地走向那穴口。
一只猫儿先喵呜了一声,不似进贡的宠物猫一般是乖觉地嚎叫,野猫的叫声往往是凄厉的。
它似乎是这一群为首的猫,它甫一出声,萧姝便能感觉到那群猫儿尖锐的敌意。
大雪之中,唯余萧定非一人。
浑身脏污的猫,趴在尸骸之中分食着什么,萧定非的脚步声似乎惊扰了它们,那几只猫转过头看向它,饥饿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光,朝着萧定非扑过来。
山洞外环伺的猫儿按捺不住,其中一只猫儿暴起,萧姝挥舞着树枝,借着尖端刺向了那只猫的眼睛,鲜血迸溅,铁锈的气味弥漫。
谢危倏忽醒来,所见便是同梦中重合的景象。
山猫向他扑过来的瞬间,萧姝的树枝替他赶走了一切苦厄。
谢危脸色苍白,萧姝却背对着他,来不及看他的神情,她将手中的树枝攥的紧紧的,只紧盯着那落在地上沾了尘土的山猫尸体。
同伴的死去无疑对这群猫产生了威慑,可难得寻到一个温暖避雪的地方,谁也不愿意离开。
萧姝并不怕,静待下一只山猫蹑着足靠近,她手上拿的是树枝,却也是她的剑,她将这只猫借着力钉死在枝干上,又擦着洞穴扔了出去。
野猫凶悍,可同伴接连死去,也劝退了它们的步伐。
野猫们不甘地退去,萧姝终于松懈下来,转身回望,谢危的眼神却落在了那飘在洞口鹅毛般的雪。
“别看了。”她走向他,谢危面对雪时总是静默到让人不安,萧姝不愿让他如同凌迟一般一遍一遍去回忆雪夜的痛楚。
谢危抬头看她,眸中古井无波,最终顺了萧姝的意将目光收回。
谢危发了高烧。
他最初不过是在强撑着精神。
萧姝将盛了雪水的水囊递给谢危,他接过,喝了一口,然后是更急切的动作,像是一个身处沙漠的人已经烧的整个人都要干涸,将所有的水都灌进了喉咙里。
心中的干涸却难以解脱。
萧姝想将喝净的水囊接过去,可谢危只递了一半,还有些距离,她便离谢危更近一些。
谢危身子骨虽然虚弱,可此刻手上的力气却并不小,萧姝被他拉的踉跄了一下摔在谢危双腿间,又被谢危欺身压了上来。
这是一个急迫的吻,谢危掠夺着萧姝的呼吸,仿佛在此刻他便真正拥有了她的全部。
他的手摩挲着萧姝的侧颈,指腹下汩汩的血液流动着,他能感受到生命的脉搏在他掌心跳动。
萧姝的脖颈处敏感极了,整个人忍不住战栗,谢危凑到她耳边,说出的话却真像是来索命一般,“我们一起死在这里,好不好?”
萧姝脸色涨红,她没想到谢危在这样的境地里居然想的是死,可他的情绪快要将她淹没,他眸中认真的颜色也绝不是同她作假。
可谢居安绝不是个懦夫……
“谢危,”萧姝直直唤他名姓,“你怎么有资格去死?”
“‘天下已定,我固当烹’,我当然知道你入京宦海沉浮,心存死志,可你怎么能现在就死了?!”
吕显说,谢危在上京之前,曾为某地聚众请愿的民众写过一纸诉状,要官府平粮税,可最后,那群承了他恩情的百姓却是贪生怕死的鼠辈,让谢危白白顶替了罪名。
吕显说,天地如洪炉,红尘如炼狱,他遇谢危,便是如同路遇溺水之人,想要拉上一把。
如今亦然。
萧姝也想要拉他一把。
他是在天地中徘徊的游魂,除却仇恨,再无其他,可萧姝想要留住他。
“我舍不得去死。我有我的事情要做,我爱的人需要我去守护,我还未将一切做完。”萧姝想到了自己的母亲,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还有萧平旌,以及远在鞑靼的沈芷衣。
“你想要去死,我当然可以陪你,只是不是现在。”
他的眼神已经不再聚焦,这一次的雪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的更严重。
明明眼神是空洞的,明明他看不见,可萧姝却仍然觉得谢危穿过了一切介质的阻隔直视着她的灵魂。
良久,久到这场雪已经落得差不多了,萧姝才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应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