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秋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串淡色的手串——这唯一的“身外之物”,是她在这片全然陌生的大陆上唯一的锚点。
交换生?
日月帝国的魂导科技,那冰冷的金属光泽与澎湃的能量波动,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仿佛能填补记忆空洞带来的虚无。
但此刻,星斗大森林深处未知的呼唤,比任何精巧的魂导器都更迫切。
找回自己,哪怕找回的是一片废墟,也比这无根的流浪强。
孤独如影随形,强大修为带来的不是安全感,而是与这格格不入世界的巨大鸿沟,一种源自未知身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悄然啃噬着她。
她没有跟随霍雨浩等人一行。
集体的路径太过安全,太过局限,触及不到她心中那个等待解答的谜团。她需要深入,需要独自面对这片孕育了无数传奇的古老森林。
在踏入那幽暗深邃的入口前,她选择在一个依附于森林边缘的喧嚣小镇暂歇。
小镇,是赤裸裸的斗罗大陆缩影。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血腥气、劣质魂导器金属的锈味,还有魂兽皮毛特有的腥膻。
这里没有温和的秩序,只有粗粝的、写在每个人眼神和肌肉线条里的力量法则。来往皆是魂师,或眼神贪婪,或神色疲惫,或带着亡命之徒的狠戾。讨价还价声、争执声、受伤者的闷哼此起彼伏。
王秋儿站在人群中,像一滴误入油锅的水,瞬间感受到无处不在的,带着评估与觊觎的目光。
她金色的长发在破旧兜帽下不安地蜷缩,赤红的眼眸低垂,将那份惊心动魄的绝色与更深的茫然一同掩藏。
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宣告弱肉强食的铁律。由帝国、宗门、学院构建的相对文明的世界,在这里荡然无存。
初临此地的记忆翻涌上来,带着冰冷的刺痛。
一年多前,星斗外围的林间空地,她突兀地出现,如同被遗弃的人偶。
一袭材质非凡却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白色连衣裙,一头流泻如阳光熔金般的波浪长发,还有那双赤红如宝石——却盛满懵懂与警惕的眼眸。
这份惊世骇俗的美貌,在猎魂者与冒险者云集之地,无异于稚子怀金。
那些黏腻的、带着赤裸欲望的视线让她如芒在背,胃里一阵翻搅。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躲进小镇最阴暗的角落,近乎自虐般地进行着“改造”。
柔滑昂贵的白裙被粗暴地脱下,换上了粗糙扎人的粗布麻衣,摩擦着娇嫩的肌肤,带来持续不断的不适。她抓起地上的污泥和灰尘,狠狠揉进那头灿烂的金发,直到它们变得黯淡、板结,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冰冷的灰土被用力抹在脸上,遮住了莹润的肤色,也试图掩埋那份令人窒息的美丽。
每一次触碰污秽,都让她身体本能地抗拒,但心底那个微弱的声音在尖叫:活下去!
手串储物空间里的财富让她心惊——那是足以让整个小镇疯狂的数额。她只敢抠出最不起眼的几枚铜魂币,换取最粗劣的食物果腹,像阴沟里的老鼠,竭力降低存在感。
然而,命运的恶意来得猝不及防。
没有身份,来历不明,这本身就成了原罪。在一个混乱却自有其扭曲“秩序”的小镇里,她这种“无主之物”,很快落入了镇长那张贪婪的网中。
府邸的阴影吞噬了她。
蓬头垢面的伪装成了她新的囚笼。粗重的活计——搬运、清洗、擦拭,磨损着她的手掌,更磨损着她的精神。
府邸里充斥着颐指气使的呵斥和下流的调笑,那些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即使隔着污垢,依然带着令人作呕的玩味。
她像一件无言的工具,被随意使唤。
一个月,在日复一日的麻木劳作和对这个残酷世界更深刻冰冷的认知中流逝。
魂师的力量、武魂的奇妙、小镇权力结构的扭曲……她在沉默中观察,在屈辱中学习。离开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心。
机会似乎来临前的那个下午,意外先至。
镇长府邸的训练场人声鼎沸,一只通体雪白、神骏非凡却桀骜不驯的变异魂兽马被铁链死死锁住。几十年的修为让它野性难驯,嘶鸣声中充满了狂暴的怒意。
镇长为了长子成年礼的“面子”,誓要将其降服。全府上下,无论主仆,都被驱赶至此,充作看客,也充作无形的威慑。
人潮拥挤,推搡混乱。王秋儿瘦小的身影被裹挟其中,如同怒涛中的一叶扁舟。突然,一股大力从背后狠狠袭来。
她毫无防备,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猛地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训练场地中央。
尘土呛入口鼻。还未等她挣扎起身,一片巨大的阴影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狂暴的嘶鸣当头笼罩。
受惊的白马挣脱了部分束缚,双目赤红,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她践踏而来。
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所有人都认定,下一秒将是血肉横飞的惨剧。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千钧一发之际,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倒了理智的束缚,也撕裂了所有小心翼翼的伪装。
“吼——!!!”
并非人声,而是一道仿佛来自洪荒远古、威严神圣又蕴含着无上力量的龙吟,骤然响彻云霄。
声浪如有实质,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震得整个小镇的屋瓦都在簌簌发抖。训练场上空,空气扭曲,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中,王秋儿破烂的兜帽被狂暴的力量撕碎,那头被污泥覆盖的金发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金色瀑布,骤然飞扬,在金光映照下熠熠生辉,每一根发丝都仿佛流淌着液态的黄金。
脸上的污垢被无形的力量涤荡,露出那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绝美容颜。而在她身后,一条巨大无比、鳞甲森然的黄金巨龙虚影傲然盘踞。
龙躯蜿蜒,每一片鳞甲都铭刻着玄奥的符文,散发着古老而尊贵的气息。最令人灵魂战栗的是那双巨大的龙瞳——冰冷、威严、漠然,如同九天之上的神祇俯瞰蝼蚁,带着睥睨万物的绝对力量。
无形的龙威如同海啸般席卷全场,所有生灵,无论人兽,都感到灵魂深处传来无法抗拒的颤栗和臣服感。
一切伪装在这一刻都不复存在。
那狂暴冲来的白马,在距离王秋儿仅仅数尺之遥时,硬生生刹住了铁蹄。
它巨大的身躯因惯性而前倾,四蹄在地上犁出深沟。更令人惊骇的是,它非但没有攻击,反而前膝一弯,“噗通”一声跪伏在地。
硕大的马头深深低下,紧贴着王秋儿脚边的尘土,赤红的兽瞳中狂暴尽褪,只剩下最纯粹的、近乎谄媚的敬畏与臣服。
仿佛在膜拜它血脉源头的至尊。
这颠覆认知的一幕,让整个训练场死一般寂静。
短暂的震撼后,贪婪和色欲迅速淹没了镇长长子。他猛地摇晃身边同样看呆了的父亲,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变调:“爹!马…马不要了!我要她!就要她!”
镇长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厉声下令:“好!来人!给我拿下那丫头!绑结实了送我儿房里去!”
几个凶悍的家丁如梦初醒,脸上带着狞笑,如狼似虎地扑向场地中央那抹绝色身影。
怒火瞬间将她萦绕。
被当作货物般评头论足、被当作玩物般随意抢夺的屈辱,如同岩浆般在王秋儿胸中轰然炸开。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被狂暴的力量和滔天的怒意彻底焚毁。
一声清越的鸣响后,一柄通体暗金造型古朴却散发着吞噬生机气息的长枪,凭空出现在她手中——黄金龙枪。
与此同时,一黄、一紫两道魂环自她脚下骤然升起,光芒流转,昭示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脑海中,那冰冷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古老的战鼓,催促着毁灭:诛!
“滚开!”王秋儿清叱一声,声音里再无半分迷茫怯懦,只有冰冷的杀意。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扑来的家丁。足尖在白马背脊上一点,借力腾空,身形如一道撕裂空气的金色闪电。
黄金龙枪化作一道致命的金色流光。
“噗嗤!”
“噗嗤!”
动作快得肉眼难辨。枪尖精准无比地洞穿了冲在最前面两个家丁的咽喉。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最原始、最直接、最高效的杀戮本能。
暗金的枪身仿佛活了过来,贪婪地汲取着喷涌而出的生命力,发出低沉的嗡鸣。尸体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便已轰然倒地。
镇长,一个魂尊,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踢到了何等铁板。
他惊怒交加,仓促间释放出自己那品质低劣的武魂——一只灰扑扑的土狼虚影,试图用魂技阻挡。
但在那睥睨天下的黄金龙威压制下,他的魂力运转都变得滞涩不堪。
王秋儿眼中金光爆射,看穿了他魂技的薄弱点。黄金龙枪横扫,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砸碎了土狼虚影的头颅,余势不减,狠狠抽在镇长肥胖的身躯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啊——!”镇长惨叫着倒飞出去,鲜血狂喷。
杀戮一旦开始,便无法停止。
愤怒的龙吟在灵魂深处回荡,黄金龙枪仿佛成了她肢体的延伸。
她不再是人,而是化身为复仇的龙裔。
枪影翻飞,金光纵横,每一次刺出都伴随着一声绝望的惨嚎。她专挑镇长及其心腹、还有那些目露淫邪的爪牙。
训练场变成了修罗场。血腥味浓烈得化不开。
当最后一名抵抗者被龙枪贯穿胸膛钉死在地上,王秋儿终于停了下来。她单膝跪地,拄着长枪,剧烈地喘息着。
魂力已然耗尽,透支的身体微微颤抖。脸上、身上,溅满了温热的、粘稠的血迹,让她绝美的面容在夕阳下显得妖异而狰狞。
黄金龙枪贪婪地吸收着地面的血气,仿佛在发出满足的低吟。
她放走了那些瑟缩在角落,眼神麻木惊惶的无辜仆役。看着他们跌跌撞撞逃离这座人间地狱。
夕阳如血,将断壁残垣染得一片凄红。
她赢了。
以最暴烈的方式,碾碎了施加于身的枷锁。
但看着满地的狼藉与尸体,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看着黄金龙枪那渴血的模样……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杀人。
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只有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空虚和疲惫席卷而来。力量带来的不是掌控感,而是更深沉的迷茫。
她是谁?
这本能般驱使她杀戮的力量,又是什么?
她骑上安静等待的白马,意识沉入黑暗。白马轻嘶一声,驮着昏迷的主人,踏着血色的夕阳,缓缓离开了这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罪恶之地,再次隐入星斗大森林无边的阴影中。
流落凡尘的她,斩断了锁链,却也更深地陷入了对自身存在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