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平十七年夏
戍边军队班师回朝,举国欢庆,恰逢萧辰桦十七岁生辰,萧瑾穆为讨个双喜临门的彩头,下令封其为瑞王。
封王宴本应是件欢喜之事,萧辰桦却展露不出半分笑颜,一阵阵莫名的烦躁在他看见远处萧辰安那身独属于太子身份的黑袍时被推至顶峰。
周遭觥筹交错,萧辰桦眼中此刻却徒留那抹刺目的黑,可越觉刺痛,反倒越不愿移开眼。
“瑞王”,从此以往,他与那身华服便再难有缘分,原先他还心存几分侥幸,如今赤裸裸的现实摆在面前,只将他的少年意气浇灭殆尽。
至于萧辰桦为何对太子之位如此魂牵梦绕,便要从幼时说起了。
若说萧辰安儿时对母亲的记忆全然是愠怒的面孔和冰冷的双眸,那萧辰桦对其母的印象便是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从前,柳如霜仗势欺人,因自己膝下无子心中不平,便时常打压有子嗣的楚奚瑶,奈何楚奚瑶是为倔强刚烈的主,从未在柳如霜面前表露过惊惧和顺从,而是将所有的屈辱都倾泻在了那一方狭小的卧房之中。
萧辰桦只好日日发愤图强,势必要用自己的功绩让楚奚瑶母凭子贵,仅垂髫之年,他却不曾有一日休息过。
值得庆幸的是,他成功让萧瑾穆看见了自己,一件件赏赐堆满了他的书房,“辰桦”这一名讳也缕缕被萧瑾穆带着欣慰道出,长此以往,便再无人敢怠慢楚奚瑶半分,人人都已将萧辰桦奉为了既定的储君。
可泰平十年的一纸诏书,彻底击碎他曾无比坚信的幻梦,大病一场后,这便成了他不可触及的伤疤和执念。
“二哥!”一道呼唤传入萧辰桦耳畔,唤回他的神色,他缓缓将目光从远处人群中的那抹黑上移开,望向了不知何时已走至自己身前的白衣少年。
“二哥在想何事,如此出神?”萧辰枫瞧见面前之人神情中透出些许怔愣,唇角不禁泛起一丝温和的笑容,柔声问道。
“啊……没什么。辰枫,二哥还需在此迎客,你先进去落座,你身子弱,当心中暑。”萧辰桦拍拍萧辰枫的肩,简略回答。
萧辰枫拱手行礼,“恭贺二哥封王!”
这话于萧辰枫口中道出,倒不让萧辰桦反感,他只当是萧辰枫真心恭贺。
可随之而来的一声道贺,恰恰刺中了他的逆鳞。
“恭贺瑞王。”萧辰安阔步上前,他本与萧辰桦极其不和,碍于礼数不得不出席,因此并无过多言语。
这话却在萧辰桦耳中生出几分挑衅的意味,如同是说:“最向往太子之位的人如今封了王,我这位太子特地来向你道贺!”
“你此话何意?无需在此惺惺作态,太子殿下!”萧辰桦面上霎时间染上狠厉,最后的称呼更是一字一顿从齿缝中挤出。
实则萧辰安并无半分挑衅之意,多年来无论他做何事萧辰桦都会于一旁唱对台戏,他若是不道贺,不知又要被此人添油加醋成何种地步。
“我奉父皇之命前来道贺,并无他意,若是瑞王不悦,可自行去同父皇说明,若得父皇准许,此后经年,我绝不会再出席与你有关的任何宴会。”萧辰安也不给此人面子,直言道出,若非皇命,他根本不想出席。
“你!”萧辰桦怒发冲冠,正欲发作时,原本一条腿已经跨进门槛的萧辰枫又折返了回来。
“二位兄长冷静些,莫伤了和气。四哥,随我进来落座。”随后萧辰枫拉起萧辰安的衣襟便要向里走,仍不忘给萧辰桦留下一抹宽慰的笑。
萧辰安明白萧辰枫此举是何意,便不再多费口舌。
“慢着!本王可没准许你进去!”萧辰桦见此却变本加厉起来。
“你意欲何为?”萧辰安心生厌烦,重新退出来怒视着萧辰桦。
“二哥,后面还有许多宾客等着迎接,再不快些落座便赶不上时辰了。”萧辰枫见萧辰桦势不饶人,便开口提醒。
“辰枫,此事与你无关,进去!”萧辰桦不悦道。
“大喜之日,我不愿见二哥动怒。”萧辰枫温和附之一笑。
萧辰安侧目朝萧辰枫使着眼色,示意他先进去,仍是被萧辰枫用一个笑容回绝。
萧辰桦闻言沉默半晌,原本打算就此罢休,但再度抬眼望向萧辰安时却仍难耐心中滔天的不平和怒火,今日他势必要让面前之人也尝尝屈辱是何滋味。
他想起萧辰安方才提及萧瑾穆,面上生出几抹得意。
“是,都是兄弟,本王不该如此。”萧辰桦假意伸手替萧辰安捋过鬓角处的发丝,用指上戒指最坚硬之处在那人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萧辰安吃痛得将脸撇向一边,眸中怒火更盛,若不是念及萧辰枫苦苦劝和,他早便不愿再留情面了。
“哎呀!本王真是不小心,父皇才赏的戒指上若是染了血污便不好了!”萧辰桦冷笑着收回手,不忘在萧辰安眼前显摆一遭。
语毕,他又将目光移向萧辰枫腰间,“若本王没记错,六弟这腰封也是父皇赐的吧,今日倒是头一次见你戴。”
不待面前二人回应,萧辰桦又自言自语起来:“哎呀!是何人多年来除却受封时的玉佩一件父皇的赏赐都不曾收到?如此可怜!更甚的是,他连生辰都得不到父皇一句祝福,本王一时记不得是何人了,不知太子殿下可记得?”
“……”
“二哥!”
“怎得不说话?那我替你回答,那人不正是你吗?好生奇怪,这般不受宠之人如何能登上太子之位?仰仗母家权势?真可谓厚颜无耻啊!你敢言自己今日所得不肮脏!”萧辰桦加快语速,并拔高嗓音,惹来一众目光。
正当萧辰桦准备继续煽动舆论之时,一抡拳头却重重地砸向了他。
“呃!”萧辰桦应声倒地,四下哗然。
“太子殿下!”
“王爷!”
“四哥!”萧辰枫猛得拉住萧辰安,震惊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
“休得放肆!”萧辰安狠狠睨着萧辰桦,他嗓音低沉,语气却万分锐利,心中生出将面前之人痛打一番的冲动。
“四哥!一旦动手你便再难据理力争,你素来沉稳,今日为何如此鲁莽?”萧辰枫将萧辰安拽向一边,蹙眉急切道。
“莫忧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萧辰安伸手搭上萧辰枫拉着自己的胳膊。
他知晓萧辰枫是为自己好,只是,他此生活至今日,无论忍耐与否,现实都从未停止对他的撕扯,这一次,他不愿再忍了。
“我不是在同你说这些……我担心的是你……”萧辰枫言语未尽,耳边便传来萧辰桦的大声怒骂。
“萧辰安!你敢打本王!来人!来人!”
几个仆从将破口大骂的萧辰桦扶起,连声劝着意欲还手的他冷静下来。
无论是否受宠,萧辰安的身份,总归是更尊贵些,因而无人敢向他讨要说法。
“哎呀,发生何事了,怎得打起来了?”
“你不知吗?那二位殿下素来不和。”
众人议论纷纷,萧辰安扬声道:
“万分抱歉,扰了诸位的雅兴,今日话不投机,一时冲动了手,这便去向陛下请罪领罚!”
他明白事已至此,无论这场纷争是由何人而起,最终的责罚都只会落在他一人头上,还不如早些去自首。
“萧辰安!站住!”身后的萧辰桦拔出腰间的佩剑,挥着白刃便向萧辰安刺去,他心中发狠:
“要打?那便瞧瞧何人的剑更快!”
萧辰安多年习武,自然不会轻易被伤到,他亦拔剑,正欲转身接招,身后却传来萧辰桦惊惧的声响:
“辰枫,你这是作甚!”
萧辰安闻声回眸,只见萧辰枫用手生生握住了那泛着白光的剑刃。
鲜血由萧辰枫手掌渗出,又沿手腕一滴滴砸向地面。
“辰枫,快松手!”萧辰安扣住萧辰枫因疼痛而轻颤的肩,望着眼前景象心痛万分。
对面的萧辰桦却自嘲般大笑起来,“辰枫,你为了他,甘愿伤了自己?”
萧辰枫咽下疼痛,轻喘着回应:“二哥,并非是我向何人,我只是不愿看到你们如此,停手吧。”
“如若今日是他拔剑刺向我,你还会如此吗?”萧辰桦的嗓音罕见得染上哭腔,双眼殷切地望着萧辰枫,渴望得到一个答案。
可终究是落空。
“够了!速速去传太医!”萧辰安打断,威严发话。
“辰枫是我弟弟,我不愿让他为难。萧辰桦,今日之事全然是我的过错,我会去向父皇领罚,但你记住,并非是我输给了你,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这些,萧辰安最后望了一眼萧辰枫,便转身离去。
萧辰桦颤抖着缓缓松开剑柄,只见剑刃仍嵌在萧辰枫手中。
“辰枫……二哥对不住你……”萧辰桦逐渐冷静下来,捧起萧辰枫血淋淋的右手连声道歉。
萧辰枫抬起另一只手替萧辰桦擦去唇角的血迹,轻轻摇了摇头后开口:“二哥,我记得你自幼便爱吃饺子,今日特地包了些送来,如今应当已经凉透了,你答应我,今后别再如此了,可好?”
“好……”萧辰桦低声回答,心中却生出足以将他吞没的酸楚。
自幼疼爱他的父皇将储君之位给了萧辰安,而面前这位正劝慰着自己的弟弟,亦为了萧辰安不惜将自己至于险境。
为何?为何不能多向着他一些呢?
萧瑾穆得知此事后震怒,未过问前因后果,便责令萧辰安三月禁足。
夜幕降临
萧辰枫服下白婉晴精心调制的药后,于榻上辗转难眠。
他的二哥变了,可他似乎能够理解那人究竟为何会对萧辰安产生如此之多的敌意,但萧辰安又何其无辜呢?
面对这两位各有苦衷的兄长,他无比希望二人的关系能够缓和哪怕毫厘,只是萧辰桦近年来越发走火入魔,他实在担忧。
当每个人的行为于他眼中都有足够的理由和动机时,极度聪慧和善良的萧辰枫便会用奉献自我的方式去平衡一切,恰如今日。
不过此刻他还未能参透,萧辰桦满腹的怨怼和嫉恨究竟翻涌到何种地步。
世事难料
泰平十七年秋,萧瑾穆携子围猎,萧辰枫不甚坠落山崖,重伤难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