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被黑暗吞噬,夜幕笼罩宫城,藏匿于角落的腌臜蛇鼠此刻正在黑夜中短暂的狂欢着。
雪悄然落下,为这濒临崩溃的盛世点缀最后的几抹纯洁。
碧霞宫
翠喜无声地替柳如霜理着发丝,镜前的佳人将粉黛卸下,面上徒留憔悴。
苍白的唇微启:“翠喜,待除夕之后,本宫会准你出宫,你去过自己的生活吧。”
翠喜闻言跪在柳如霜膝前,粗糙的双手轻抚上那人敷着药的左手,恍惚间红了双眼,呜咽道:
“娘娘,可是奴婢做错了何事?您为何要赶奴婢走?”
柳如霜将翠喜扶起,露出难得一见的温和神色,
“傻丫头,这些年跟着本宫吃了不少苦,今后放你自由,不是更好?”柳如霜抬手替翠喜拭去夺眶而出的泪。
不等翠喜回答,她又自顾自说起来:“如今局势,是在将本宫往绝路上逼,此步一旦踏出,便再无回头可言,本宫既背水一战,便不愿再连累你。”
翠喜发笑,眸中泪水却未少半分,“娘娘,这么多年,您哪一步不是因身不由己踏出的?又有哪一步能回得了头?”
“你倒是比本宫通透,这些年不过是我作茧自缚,不愿承认罢了。”柳如霜望向镜中的自己,顺手摘下发髻上最后一支簪子。
“二十年前的今日,本宫以为自己终于熬出了头,终于能成为令父亲骄傲的女儿,却不知是一只脚踏入深渊,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娘娘,多年前是您替奴婢赎身,奴婢才得以苟活至今,奴婢的命是您救的,又怎会受您连累呢?”翠喜再度哽咽,在柳如霜白日被指甲刺破的手掌中抹下些许药膏。
翠喜抬手擦去泪珠,望着面前的人,释怀般继续道:“您在奴婢眼中,就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女子,一切都是被这世道逼的,奴婢不走,上刀山下火海也陪着您!”
柳如霜微微张口,却未有声响,最后她轻笑一声低下头,两滴清泪无声落下,眼里随即恢复往日的狠厉。
“将字条交给朔风,让他转交于兄长。”
凤仪宫
翠心望着窗外的雪,回头道:“娘娘,许小姐用过膳后便歇息了,今日心情似是不佳。”
白婉晴刺绣的动作并未停下,“本宫明白她为何不开心,许永桓前几日来信说想接她走,本宫瞧着倒像是看着姑娘出落得漂亮,不知打着什么算盘,听闻他上个月跟别人押宝输了一大笔。想必这些事晓蝶也是知晓几分的。
更何况,今日是暮雪的生辰。”
“不随许大人走,回原先的许府也是好的,小姐毕竟是官家子女,如今已过了总角之年,一直留在宫里总归不合规矩。”翠心将烛台放置白婉晴身旁的小桌上,光影变化间,刺绣上的牡丹显得娇艳欲滴。
白婉晴叹息,“许府早已人去楼空,虽还留着下人打点,却无一丝生气,孩子回去也无法一人面对琐事,她不愿回去,本宫便留她在此,待她及笄,替她寻个好人家。”
翠心宽慰一笑,“好在小姐知书达理,不曾给您添过什么麻烦。”
白婉晴话锋一转,“辰枫回来了吗?还未到立府的年纪,成日往外跑。”
“皇子还未归。”
白婉晴停下手中的动作,长叹一声,似是对萧辰枫的去处有所考量。
“本宫教他要待每个兄弟好,实则是在赌他能得到几分真情回馈,广结缘总归比四处受敌来得好些,但有些事他仍是躲不过的。”白婉晴平静开口。
她将丝线剪断,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转而继续道:“辰枫自出生起,便没有资格同其他兄弟争,本宫心知肚明,因此他唯有处处规行矩步,才能于诡谲风云中寻得一方安宁,只愿他能选择一条不负本心的路,过他愿意过的人生。”
……
寂静良久。
翠心定睛看向白婉晴手中的刺绣,眼里染上几抹悲情,
“娘娘又在绣牡丹,一年一幅,已有二十幅了。”
白婉晴的纤手游走在丝线间,视线中姹紫嫣红的花瓣渐渐模糊,难藏夺眶而出的泪,她只得抬手掩面。
翠心站在一旁,眼中亦是闪烁泪光。
这样的场面,每年腊月都要上演一次。
高高在上的皇后,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痛楚,尽数揉进无情落下的雪花中。
“姐姐,你最喜爱的牡丹,妹妹为你绣好了。
今夜又逢大雪,你其实从未离开过,对吗?”
东宫
雪越发大,万物皆银装素裹,好似人间仙境。
萧辰枫不出意外地被值守的侍卫拦在了清正殿外,他望向一旁的李文祥,只见那人面上露出无奈之色。
“皇子赎罪,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探望,您若是有东西要送,奴才们替您交给太子殿下。”
萧辰枫礼貌颔首,粘着雪花的睫毛轻颤几下,缓缓开口,
“我不进殿,就在门外说几句话,同他讲讲这几日的课业,顺便将笔记送给他,几位可否通融?”
几人眼光流转,将萧辰枫从头到脚看了个来回,仍是碍于萧瑾穆下的命令太过沉重,无奈道:“凡靠近者皆要搜身,殿下,冒犯了!”
萧辰枫笔挺地站在原地,温和又掷地有声地道出一个字:“请。”
片刻后,他们只于萧辰枫周身搜到一支别于腰间的长笛、一本写满诗文与政论的书册和一个极不起眼的玩偶。
萧辰枫方才的请求这才被几个侍卫应下。
他点头致谢,正欲上前,却听闻殿内传出阵阵琴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曲调悠扬,寂寞孤寥,衬得纷纷落下的洁白更显几分凄凉。
是不甘?是怨怼?亦或是无奈?
门外的几人听着殿内传出的丝丝愁怨,皆默不作声。
屋内作曲的那人眉头紧锁,双目被空洞的深渊填满,微弱的烛光摇曳着,始终不曾为他驱散周身的暗影。
萧辰安的双手漫无目的地在琴弦上拨动,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与不甘让他渴望冲出牢笼,将一副副牵强附会的虚伪面具撕碎,只得让琴弦替他诉说那些无法言说的怨怼。
忽然一缕笛声挤入萧辰安烦闷的思绪,空灵的音色将他心中乱麻般的苦闷缓缓解开,同他凄凉的琴音不同,那笛声仿佛出自谪仙人,不染尘世,声声入心。
萧辰安回过神,明了吹笛之人并非谪仙人,不禁发笑,弹起另一种曲调。
琴笛和鸣,曲调时而柔和,时而激扬,为雪夜增添几抹色彩。
一曲毕,二人皆朝房门走去,却无一人开门,亦无一人开口。
一门之隔,隔开的是两种不同的人生,更是两庄不同的命运。
寂静良久,萧辰枫轻声开口:“近日课业的重点我已抄录下来,前些日子晓蝶做了许多喜悦玩偶,今夜我一并带来一个,望皇兄平安顺意。”
“多谢。”门内之人低声回应。
“四哥,早些安寝。”
“辰枫……”听闻脚步远去的声响,萧辰安有所顾虑地挽留。
“皇兄还有何事?”萧辰枫回头,却并未折返回去,而是略微提高了嗓音。
“宫门已下钥,你……”萧辰安本想安排萧辰枫留宿东宫,但念及自己此时的处境,又忧心连累了他。
萧辰枫唇角勾出一抹轻笑,宽慰道:“我已订好了客栈,四哥且安心。”
一袭白衣缓缓远去,雪花徐徐飘落,寒风扬起莹白色的披风,似一绺洒落的月光,萧辰枫踏着茫茫夜色离去,渐同白雪融为一体。
萧辰安打开房门,只见一只喜悦玩偶倚着门槛朝他笑着,玩偶身下垫着一本册子,应是萧辰枫方才提到的课业重点。
“这二人,当真是长不大。”萧辰安心中阵阵暖流流过,抚平了他多日的烦闷。
他伸手拿起两物,关上门走向桌案落座,手底下草草将那册子翻了一遍,里面的确皆是课业内容,但萧辰安此刻无心学习,便将册子放在一旁想着待明日再细看。
即便方才调侃过萧辰枫与许晓蝶的幼稚,萧辰安仍是将手伸向了一旁被冷落许久的玩偶,却见那玩偶的腹部写着一排字“欲知后事如何……被我吃掉啦!”
“欲知后事如何”在这三人间的含义不同于民间章回体故事的结语,这是他们玩闹时常用来向彼此卖关子的话术。
萧辰安嘴角抽搐一瞬,一边感叹着那二人随年岁一同增长的顽皮,一边俯身拿出藏于桌底的小刀将玩偶划开一个小口。
萧辰安修长的手指顺着布料上的小口向内探去,一点点将棉花掏出,忽然他感到有个东西同柔软的棉花触感不同,拿出一看,是一张被折得很小的纸。
莫非,这便是玩偶吃掉的东西?
萧辰安将纸展开,仔细看向上面的内容,是一幅煮豆的画,一旁留有几行字:
“民间听来的趣闻:‘煮豆柴得够,否则煮不透。豆萁添把火,滋味保管好。世人只管饱,哪瞧豆煎熬?’。”
纸张背面也写有字,“劳皇兄大费周章才找到,我忧心值守的侍卫搜身,让他们瞧见便不好了,只好放在一个他们肉眼看不到的位置。”
萧辰安一头雾水,“好生令人费解的‘趣闻’,又为何要如此讳莫如深?辰枫究竟意欲何为?”
正当他准备将纸丢在一边静下心来复盘萧辰枫今晚这一系列怪异举动时,一抹思绪于他脑海中乍现: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萧辰安一瞬间恍然大悟,许多种情绪杂乱无章地从他心中掠过,激得他太阳穴猛跳几下,他了然此举是在提醒他多加防备,亦是在向他表明心意。
纸上的内容对于闭门思过、不明真相的萧辰安而言有些难以捉摸,但午后萧辰枫通过对萧瑾穆神情的观察,再结合他多年来对待萧辰安与萧辰桦大相径庭的态度,已然猜到萧瑾穆是在有意让那二人走向对立。
值守的御前侍卫作为萧瑾穆的耳目,定也知晓这些,若叫他们看到纸上的内容,不出片刻便可猜出其中深意,萧辰安此时正在禁足,不宜打草惊蛇,因此萧辰枫才要将纸藏于玩偶腹中。
至于为何宁可婉转至此也不愿直言,则是源于萧辰枫心中从未同他人言说的一些愁怨。
萧辰安合眼轻揉着印堂穴,待突现的头痛褪去后又睁眼凝望着纸上乌黑的墨迹,眼中流出几抹动容,
“傻小子,何故趟这趟浑水?”
他并不想萧辰枫参与这些事,也并不知萧辰枫与萧辰桦现已反目,因此他只想萧辰枫能安稳度日,这样无论日后自己与萧辰桦何人取胜,都不会亏待了萧辰枫。
但萧辰枫突然站队的举动惹得萧辰安心中升起几抹狐疑,“莫非那二人已到了貌合神离的地步,亦或是更甚……”
也难怪萧辰安会作此想法,站在萧辰枫的立场上,面对两位与自己交好的兄长,又是与自己无关的纷争,何必倒向其中一方呢?原因无非便是他与另一方的关系已经不再要好了。
萧辰安不敢再继续想,却也无力改变这一切,在吃人的深宫中,他如今连自己都难以保全。
史书的记载轻于鸿毛,便将无数人的一生概括,这由胜利者谱写的篇章,背后藏着多少斗争和厮杀……
萧辰安对这样的争斗厌恶至极,也疲惫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