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山头翻起了一抹晨初的鱼肚白。这时辰,太阳还未升起,知年楼内,众弟子却已然躁动不安。
这一会的知年楼内,脚步声、吵闹声、议论声、杂谈,都听到的。并且这些声音不断起伏,一刻不停。
江忆愈发觉得觉得吵闹,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昨夜睡得很晚,今朝又被外面的喧闹声吵了起来,脸上禁不住地泛浑。
江忆穿好衣服便出了门。推开门,却见,门外数位弟子都朝着一个方向行去——知年楼正堂。
他茫然地跟在众位弟子的身后,有些不明所以。
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江忆前方走过,是李叔茂。
“师叔。”
江忆向他喊了一声。
李叔茂回过头,一脸疑惑地看向江忆:
“怎么了?”
江忆指着来去的人问道:
“他们这是要去哪?”
李叔茂冷哼了一声,“明知故问……”
江忆脸上更显疑惑了。
“今日午时,东门、西门宗主,以及老师尊将在大堂中决定去覃韵阁赴丧的事情。此事重大,关乎知年楼的未来。这些人……他们都是去大堂看热闹的。”
“是这样吗……”
江忆歪着头,看向不断朝大堂方向行去的人。
说到这里,李叔茂忽然一把抓住了江忆的手,向后方走去。
“过来。”
江忆被李叔茂拉着往前走,来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里。
“喂!师叔,干嘛啊!?”
江忆一把撒开李叔茂的手,惊呼道。
“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讲,切忌让外人听到。”
“什么事?”
李叔茂眯起眼,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面色凝重,他此刻的神色也宛若刀锋般锐利。只听他嘴里缓缓念出这句话来:
“那两名弟子并不是被覃韵阁的人所杀。”
“什么……”
江忆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他的目光渐渐淡了下来,神情中露出一丝不解与担忧。
李叔茂继续平静地说道:
“死因是……身中剧毒,大脑麻痹之后被人打死。”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我在他们身上发现了针眼大的针孔,应该是被毒针之类的暗器刺中后留下的。”
毒针?
——某个细长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什么东西。
“啊……”
江忆一脸惊愕地看向前者,脑海中瞬间回想起了昨夜自己看见的那个东西,难道就是李叔茂所说的毒针?
江忆突然的反应让李叔茂感到有些诧异:
“嗯?怎么了?”
江忆呼了口气出来,“没……”
“你继续说。”
“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更像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想让我们误以为是覃韵阁的弟子杀了人。”
“可真正的凶手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李叔茂长叹了口气,
“目前还不清楚——”
“但是……”
“什么?”
“现在知年楼各位执政者都一致对众弟子宣称,杀人的是那两名覃韵阁的弟子。”
江忆似乎觉得李叔茂的这句话另有深意,于是问道:
“‘一致对外宣称’?那些师叔是不是也知道杀害两名弟子的凶手不是那两人?”
李叔茂微微点头。
“没错。你那些师叔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死因。”
“那为什么又要说‘一致对外宣称杀人的是覃韵阁的那两名弟子’?”
“因为……这是在假如同意知年楼众弟子赶赴覃韵阁丧会的情况下,所能想到的能使被损害利益变小的方法……也算是那种情况下,能想到的最好的打算了吧……”
李叔茂故弄玄虚说了这么一段话,这些话让江忆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如果今日午时,三人的最终决定是知年楼众弟子赶赴覃韵阁赴丧的话。以‘覃韵阁弟子出手没轻没重,失手打死了知年楼两名弟子,藏尸于后山’为由,或许能让知年楼所受到的损害进一步减小……”
在这种情况之下的,最好的打算……
那就是说——
“午时的三方谈话根本就没有意义!”
李叔茂一把捂住江忆的嘴。
“小点声!现在知道那两名弟子不是死在覃韵阁弟子手里的只有老师尊、李熙文、林隐道我们这几个人,可别让其他弟子知道!”
如果说,那群师祖师叔他们已经想好了在赴丧情况下的最好打算,那今日午时的大会,其实最后的结果就只有同意赴丧了吧。
如果说一切都在暗中被决定好了,那今日午时的大会也只是装模作样演给大众看的戏罢了!
在想明白这些之后,江忆的脸瞬间失落下来。
那师父昨日对李熙文说的那些话又有什么意义?最终的结果并不会因她的话而改变。
李叔茂长舒一口气:
“现在,真正的凶手还尚未可知,甚至可能那个凶手还潜伏在乌藤山内。但在找到真凶之前,不要将我刚才和你说的事情告诉给其他任何人。”
江忆不再多问,只是默默点头。
时至正午。
此刻,正堂的门敞开着,外面围满了知年楼的众弟子。李幽兰也在其中,她已然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
大堂之内,三张太师椅整齐的摆放在堂下正中央的长桌后面,而在长桌前方不远,则放置着两块门板,上面躺着的是已然死去的两名弟子。
值得一提的是,这两具尸体,其中一具正是先前进入过林隐道书房的那名弟子。
那时候,李叔茂杀了一名偷听的弟子,并且将其藏了起来伪装成了失踪。当时那名弟子去报告的就是“东门弟子失踪”一事,在那名弟子进入书房之后,偶然间看到了掉落的天魄罗卷轴。
这么看来,其实林隐道也存在着一定的嫌疑,或许他为了不让天魄罗卷轴的秘密泄露到西门,暗中安排了杀手吧。
可实际情况却是,那名弟子在出了书房之后,那段时间里书房再没进过任何人。也就是说,林隐道没有安排人暗中刺杀的可能,并且在两名弟子遇害的时候,他本人仍在书房之内,那期间就没有出过书房。
由此看来,林隐道也并不是凶手。
过了不久,三名协定人陆续进入了正堂。
李长慈、林隐道、李熙文三人将“就知年楼众弟子是否前往覃韵阁赴丧”展开谈判协商,决定最终结果。
在众弟子眼中,这是一场关乎知年楼未来命运的一场三方谈话。每个人都不禁为其最终的结果而担忧。
这其中一个人除外——
他正慢悠悠地走到人群之后,在人群中站在李幽兰身侧。
“师父。”
李幽兰回过头,
“怎么这么晚才来啊?”
江忆挠着头,摆出一副不明情况的样子,“啊,师父,我也是刚才才想起来三方会谈这件事的,来晚了。”
李幽兰撅起嘴,哼了一声:
“你对于知年楼的事情一点也不关心。”
江忆尴尬地摇了摇手,“啊!师父,不是这样的,我也是刚才才想起来啊!师父……”
事实上,他早就从李叔茂那里得知了这场大会的结果,所以根本不感到好奇,也懒得去担心什么知年楼的未来。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其实只是怕师父在知道最终的结果之后无法接受那样残酷的现实。
李幽兰没有理身后的江忆,自己又静静地看向了正堂。
见师父不予理睬,江忆也停止了解释 ,只默默看着眼前的李幽兰,目光渐渐黯淡下来:师父,你又何必为这种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的事情而担忧呢?
“现在,会谈开始!”
李长慈坐在中间的太师椅上大喊。
激动人心的三方会谈的戏目也就此展开。
坐在李长慈右边的林隐道干咳了几声,并反复朝李长慈使了几个眼色。
李长慈也明白他接下来需要做什么,于是闭上眼睛,微微点了点头以表示同意他接下来的行为。
在征得师尊同意之后,林隐道率先发了言:
“师父,覃韵阁弟子行径实在恶劣,竟于知年楼中杀害两名弟子,我知年楼众弟子决不能屈服于此等劣徒。”
林隐道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指向门板上的尸体。
李长慈云淡风轻地听着,抚摸着胡须,问道:
“那你的意见是?”
“我的建议是,拒绝赴丧,与覃韵阁斗争到底!唯此法,兴许可为我知年楼拼得一丝希望。若是就此屈从,必遭其门派中人谈其条件,剥削我派,此事决计不可发生!望二位三思而后行,为我大派之利益考虑。”
林隐道慷慨激昂的发言引起了堂外许多弟子的共鸣,他们纷纷点头表示认同,紧接着,堂外便响起了一片雷鸣般的掌声。
“呵……呵呵……”在那片掌声之间,一个人发出了嘲弄似的笑声,但因为掌声过大,并没有什么人听见他的笑声。
其实,在昨夜,三人早就商议好了要演这么一出大戏,要演出一副三人着重考虑之下决定了此事结果的戏。之所以不直接决定,是怕下面的众弟子认为决定过于果断,扰乱门派内众弟子之心。
“林师兄说完了?”
李熙文伸着头偏过去问。
林隐道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李熙文轻蔑一笑,“那现在就轮到我说话了吧。”
接着,李熙文也开始了他的表演:
“我反对,林师兄怎么就敢肯定我知年楼能拼得过覃韵阁。据我所知,覃韵阁是江湖大派,其下弟子有三千人至多,高手如云。而我知年楼东西两派上下弟子不过八百。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以我之见,不如先顺从于它,赶赴丧会以得苟活。我知年楼虽小,然弟子寡而能者众,知年楼建立已有百余年,百年基业,岂能因林师兄你一人的独断专行而毁于一旦?”
李熙文振振有词地说着,同样的,也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掌声如雷。
不过,在众弟子中却有一个人的神色很是难看,简直像是吃了毒药一样。
她的所有期待在此刻都化为泡影。
怎么会是这样?
师叔明明答应过我的……
李幽兰脸色阴沉地看着堂上的一切,她眼中只看到了李熙文说话时的随性姿态,其他人的身影却让她觉得模糊。那些掌声在她耳中已然成了嗡嗡的杂音。
她整个人僵硬地站在那里,久久不语。
身侧,江忆拉了拉李幽兰的衣袖,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说。
李熙文说完,目光偏向了李幽兰那方,一脸轻松愉悦地说道:“我早就说过了,我会为了知年楼的利益而考虑。”
“只是……”
说到这里,李熙文的嘴角微微向上弯曲,
“在我看来,这样才能使知年楼的利益损失降低到最小。”
李熙文的话语就像是深扎在李幽兰体内的木刺,将她刺痛。李幽兰鼻子一酸,一种莫名的情感涌入心头,她不明白,为什么结果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师叔要这样决定?
李幽兰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她的心绪此刻正凌乱而又悲痛。
堂上,李熙文的表情却依旧显得那么悠然自得。
“好了,师尊,我要说的就这些。还请您做最后的决定。”
李长慈微微点头。他抬起那如老树枯干般的手臂,用手指捋了捋胡须,作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
……
良久,他抬起头,从太师椅上缓缓站了起来,宛若云顶的仙人一般,俯视着下面的众弟子。
“我意已决,几日之后,东西两派各率弟子一百余人,前往覃韵阁赶赴丧会!”
说罢,他抬腿便向堂外走了开去。
看来,他最终选择站在了李熙文这边。
众人愣在原地,一脸茫然的看着老师祖的离开。接着,李熙文与林隐道也起身离开了大堂。众弟子也都一哄而散,各自离去。
这场决定知年楼存亡命运的三方会谈也就此结束。
众人都离开了,可唯有两个人还留在这里,迟迟不愿离去。
堂前,一阵风儿呼啸而过,先前还喧闹着的正堂此刻显得冷清了。
李幽兰就静静站在那里,空洞的眼神凝望着堂中的某一处,久久不愿将视线移开。
身后,江忆仍在那里守着她。
李幽兰因会谈的结果而感到悲痛,可江忆因为早就知道了结果,所以没有为此事产生多余的情感。
“为什么……会是这样……”
李幽兰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很久……思绪在远方的斜阳中起伏、消逝。
她不甘屈服于那覃韵阁的奸人之下,所以试图引导谈话结果的走向,可是为什么……她想不通,为什么结果会变成这样……
也许,师叔的话也有一定道理。但尽管这么想过了,她还是感觉到了深深的不甘。
那是不愿屈从于别人,不愿屈服于命运的不甘。
时间在她的这种情绪间静静消逝。
一转眼竟来到了黄昏。
她就这样静静地在那里站了一下午。
晚风吹落腐竹叶,日落爬满高墙。这些事物此刻都不约而同的聚集在这里。
一阵风儿吹过,轻轻吹动李幽兰青绿色的衣襟,她静默地望着那敞开的知年楼正堂大门,心头生出了些许落寞。
余辉静静从她的发梢尖落下,她便这样站在那里,久久不去。
……
“师父,回去吧。”
不知何时,江忆走到了李幽兰身后极近的地方。
李幽兰刚想回头去看前者,却在这时,江忆竟从她身侧一把挽住了她的手。
毫不犹豫;始料未及。
李幽兰被这突然的变故惊住,回过头看向江忆,嘴角却吧嗒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过多的话语。
李幽兰静静看着他,夕阳下,他们的目光在此刻对上了彼此。
江忆默默看着对方,脸上泛起了青涩的红晕,此刻她掌间也传来了暖和的温度。李幽兰的目光却从他脸上缓缓移开,转而瞥向了远方的某处。
那是江忆所看不见的某种虚无。
“嗯……走吧。”
落日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隐没在了晚风的萧瑟之中。
李熙文的做法究竟是对是错?知年楼的未来又是好是坏?
这些问题李幽兰不清楚。但是,事情的因往往都会通向事情结出的果,然而到底是好是坏?
恐怕只有时间知道,只有远方的落日知道。
但至少,在事情发展到最坏之前,她不会选择就此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