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周!”
李莲花极少这么叫唐周,不唤他的全名,是想和他再亲近一些。
可当看到那满是斑斑血迹的蓝衣时,李莲花难以抑制地失声叫唤,前所未有的恐慌袭上他的心头,如同汹涌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溺毙。
仿佛这样唤一声,他就还在,一直在。
一汩一汩的流水淌过李莲花的衣裳,他一半身子浸在水里,半跪在水中,昏迷的唐周已被他好好扶着倚在溪流中凸起的一块山石上,身上的蓝衣被他用内力烘干。
李莲花注视着少年恬静的面容,掌心处扬州慢源源不断地运转,为他治伤,同时强劲的内力震开妄图流过唐周身边的溪水,竟是在水流中央形成了一片干燥地带。
他喜欢看他的睡颜,喜欢看他迷迷糊糊睡眼朦胧的模样,喜欢看他这张与他十分相像的脸。
可他不愿意看见唐周这副倒在水中的模样,是为什么呢?即便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宁静与安然。
李莲花还是喜欢灵动傲气的他,绝不是现在这样。
绝不是。
他抬手,想要碰一碰少年纤瘦的脸颊,在距离不到一寸时,遽然顿住了。李莲花懊恼地收回手,一滴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落下,周身内力翻涌,手掌转而变得温暖干燥。
他这才轻轻碰了碰唐周的额头,将他垂落至额前的碎发撩到脸侧。
做完这些,李莲花起身,白衣被烘干。他的手掌贴在唐周的颈后,沿着脊背往下,另一只手托起少年的腿部,轻而易举地抱了起来。
“小唐,别怕,我带你回家。”
白衣与蓝衣的袍角交织在一起,衣袂纷飞,在风中飘飘而动。
所到之处,狭窄的山石被内力击得粉碎,李莲花只是低着头,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怀中之人,眸光不肯移动分毫。
他的内心正被一种奇异的感觉所充斥,李莲花的目光掠过唐周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提了提少年的身子,感受着怀中的存在。
既踏实又忧心。
李莲花的头俯得更低,与唐周几近于鼻尖挨着鼻尖了,他细细描摹着他紧闭的眼睛,已不禁想他的爱人睁眼后露出的是怎样一双干净热忱的眼睛……是怎样如江南初雪般纯粹的眼睛……
李莲花的一呼一吸渐渐慢下来,他缓缓闭上眼,一个轻盈带着湿气的吻便落在唐周额上。
是缠绵的,是动情的,是失而复得的。
一个虔诚的、纯洁的、湿漉漉的吻。
怀中的少年眼睫微微一颤,恰巧在此时醒来。
“李……莲花?”
唐周清越的嗓音略微沙哑,还有一丝茫然,他探了探识海,仞魂剑隐在识海中,一片黑暗。
转息轮,修罗王玄夜的法器,使用者需以损耗寿命为代价,方可逆转时空,光阴倒流。
怀中的分量一点一点变轻,李莲花稍稍平复了因一个吻而被扰乱的心神,定了定心:“小唐?”
唐周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像是要消失的手指,试探地捂住胸口,勉力泄出几丝枯竭的灵力,却惊觉他只有半颗心!
怎么会……
“李莲花,答应我一件事。”唐周体内的生机悄然流逝着,他恍恍感到自身与这片时空的联系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着,直至微弱如同细缕。
“……”
“……什么?”
李莲花的脚步停住,难言的惊惧攀爬上他的腹背,他想让他的声音尽量显得平静,他想让这一切看上去不那么似曾相识。
可惜,事与愿违。
“只要你给我找一块,有山有水的墓地,便好。”
少年的声音轻若羽毛,一如那个不能自抑的吻。
“唐周——!”
世界像是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在眼前破裂开来,一帧一帧的画面褪去了原有的色彩,节节远去,万物化于尘埃。
所有的呼喊,所有的音容,所有的笑貌,都听不到了。
“原来,人将尽时,脑海中想起的,会是一段快乐幸福的时光吗?”
他想起他和李莲花的初见,从别人的口中得知他实在滑头,不觉所渡之人有趣非常;他想起姻缘树下分外惊艳的一瞥,和他调笑的话语;他想起他被喂苦药时眉头皱起的样子……
他想起……想起……
唐周想伸手抱一抱李莲花,告诉他他买了一罐满满当当的糖豆,算是补上之前被笛飞声打碎的空罐了……可却连抬眼都不能了。
自此,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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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棠下章开启,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