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岁——驾到——!”
“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俯拜在地,叩头恭敬道。
半晌后,一道犹如焦尾鸣筝的声音缓缓响起,“起吧。”
那声音低沉,流转轻渺,尾音稍长。短短两字之间却充斥着幽谲,众人只觉那极美的声音异常寒冷,如同幽深诡异之中探出的一双冰冷苍白的鬼手,在无人的子夜轻轻扼上了喉咙。(参考《宦妃天下》)
“谢千岁……”众人人声颤抖,大气不敢出。
文殷棠浑身上下不由打颤,垂下眼眸,不敢直视。
早就听闻九千岁宁晏殇嗜血好杀,生性残暴,其手段更是残忍,因而年纪轻轻便已坐上司礼监首座之位。
宁晏殇性情阴晴不定,最得圣眷,权倾朝野。诸多贵族官吏曾妄想拉拢他的权势。更有甚者,还给其塞了无数美人。
可宁晏殇是谁?宦官之身!自是恼羞成怒,于是美人没了皮,世上也多了面美人鼓。
文殷棠低头盯着那一角紫袍,沉重的目光打在她的身上,她心下一紧,只听悠扬的一声嗤笑。
“丞相府真是卧虎藏龙啊……”宁晏殇淡淡道。
文依纯缓缓起身却被猛的一震,气息稍乱,忐忑不安,一副窘态,又惹宁晏殇发笑。
“臣参见陛下。”宁晏殇微俯拱手,语气漫不经心。
景和帝顿时笑容满面,起身轻快道:“宁爱卿怎来了?来人!还不快赐座!”
宁晏殇微微颔首,慵懒地靠在软座上,又道:“久闻丞相长女容貌倾城,且抬头让本座瞧上一瞧?”
文殷棠微顿,众人向她投来复杂的目光。她上前,抬起垂眸的那一刻,一阵窒息。
眼前之人随意而坐,身着团花紫绣银丝八龙纹蟒袍。紫袍盖地,袍上金红银丝绣着妖诡的莲花。墨发垂至身后,而面部轮廓棱角分明,精致的五官在皙白的肌肤之上,每一分都恰到好处。一双凤眸宛如工笔勾勒,紫色的胭脂勾着眼眶,由深至浅向发鬓层层晕染。朱红金唇似笑非笑地轻轻勾起,眼神之中尽是慵懒。眸子幽深,阴森诡谲,坐在高位,俯瞰世俗。通身弥漫着诡异和诱惑,如同料峭高崖和幽阴深谷之中遗世绽放的重瓣曼陀罗,蛊惑人心,妖异危险。
他身后静静站着两排貌美如花的侍女和小太监,在他这曼陀罗的衬托之下,全都黯然失色。
文殷棠面着眼前妖孽幽娆的面孔,感到异常窒息。
“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
这才担得上“倾国倾城”。
宁晏殇嗤笑一声,阴沉的盯着文殷棠。
文殷棠觉察失态,稍整仪容,又是从容淡定的高傲清冷之态。宁晏殇却从她闪烁的目光中读出了震惊和……亢奋?!
……有意思?!
“文大小姐倒知礼数。”宁晏殇邪魅地笑笑。
“臣女不敢当。”文殷棠故作惶恐,趁机垂眸。
宁晏殇伸出纤细修长的手指,看着她的模样,似笑非笑,用手抵着那张绝世容颜。
仔细看,那手更是白的发渗,骨节分明,戴着华丽修长的金护甲,另只手无趣地反复擦拭茶盏。
半晌,他缓缓道:“文大小姐以为……本座容貌如何?”
文殷棠闻声抬头,径直跌入宁晏殇深邃的瞳仁深处,寂寥森然,如寂寞的九幽异城。
文殷棠大胆的直视让众人惊心胆颤。谁人不知,这位凶戾残暴的千岁爷最忌讳别人窥赏他的外貌!
众人暗自为文殷棠叹了口气,这位主儿怕是九死一生了!
宁晏殇如柳叶刃般的目光刮视着文殷棠,只见其勾唇一笑,全然没有惊惶失措之意,随即一道清越动听的声音于大殿之中响起。
“千岁爷的容貌举世无双,岂是不曾见过世面的深闺女子评价议论的?臣女见识浅薄,又才疏学浅,自是不能为千岁爷提供无瑕的见解。若因此辜负了千岁殿下的赏识……臣女甚是惭愧,小女知千岁爷宽广的胸怀,就还望千岁爷莫要与小女计较了。”
座上慵懒的人眯了眼,饶有兴味,“才疏学浅吗?啧,若本座没有记错,文大小姐似乎是文大人的嫡女啊!这才疏学浅……是在忽悠本座吗?”
文殷棠沉了眸,倒还真为难上她了?她只与宁晏殇见过这区区一面,何时将他得罪了?
文敬怀的政敌……原主老子的干的事儿,干嘛要扯上她!
“九千岁恕罪!臣女不敢敷衍!只是臣女虽为嫡女,但资质平平,并无二妹妹的蕙质兰心,父亲也免了闺学,宠惯臣女些罢了。”
“论学识和见解,倒不如二妹妹。纯儿饱腹诗书,想必颇有见识!“文殷棠掩去了不满,天真地笑着,转头看向文依纯,继读道:
“二妹妹定十分仰慕千岁爷的容颜,想来是有一番见解。”
“哦?那二小姐有何高见?”宁晏殇缓缓出声,寒凉的目光移至发颤的文依纯身上。
文依纯感受到毒蛇般坐如针毡的寒凉,颤颤起身。
“干…干岁爷的容貌绝无仅有,惊心动魄……颜色……甚好?”能言善辩的京城第一才女此刻结结巴巴,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宁晏殇的神色。
宁晏殇眼中玩转着一丝兴味,“颜色…甚好?”他尾音略长,声音如鬼魅般蛊惑。
“是!是,臣…臣女自愧不如.”
“啊呵…”宁晏殇发笑。可极为动人的声音落在文依纯耳中如同寒一般割下血肉。
“自愧不如……”
“当赏!当赏!”宁晏殇声音耐人寻味。
文依纯一幌,众人也呆泄,无人出声。而文殷棠却勾起一抹邪媚的笑容。
“谢…九千岁!”文依纯似乎还在感叹劫后余生。
“来人!将文二小姐拉下去,赏她二十大板!”宁晏殇声音顿时冷冽下来,如箭刃穿透文依纯胸膛。
身侧金丝蓝袍的大太监带着了几名宫人挟住文依纯的双臂,将其强制拖走。
“饶命啊!干岁饶命啊!”
宁晏殇嘴边荡起阴谲的笑,一双凤眸漠然无情。
“陛下!陛下!贵妃娘娘……额啊——!”
身旁大太监尖细声道:“大胆!圣驾与千岁在此!岂容你如此放肆!”
郑贵妃脸色惨白,无助地看着皇帝。
景和帝仍高居高位,却无动于衷,径直忽视了她。
落在文殷棠眼中,她不禁轻嘲,宠冠六宫又如何?在绝对的权势和依赖面前,区区皇妃的盛宠又有何用?不过以色侍人罢了,文殷棠轻叹,同情的目光向文依纯扫去。
“饶——命!”
惨叫和求饶消失在殿中,大殿死寂般幽然。
文殷棠起身一拜,“臣女代家妹多谢千岁爷的恩赐!”她态度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然而,“文大人可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这般守礼!”宁晏殇冷哼道。
“千岁爷谬赞了,家父教导不过于如此。”文殷棠强忍不耐,装作懵懂。
“不知文大小姐可会舞?”宁晏殇如看玩物一般打量着文殷棠,众贵女眼中也露着讥笑,好似她是供人欣赏的舞姬。
文殷棠察觉此时的被动,还未开口推辞,宁晏殇便抢先道:
“方才本座在殿外就已听闻文大小姐的琴音,如今就想看看文大小姐的舞姿,怎么?你不愿吗?”
“文大小姐是想驳了本座的颜面吗?我不是嫌弃本座是残缺之人,配不上文小姐的舞姿?”宁晏殇悠悠开口,一双凤眸轻眯。
一言既出,全场肃静。
张舒乐笑容张扬,用帕子掩唇。
“九千岁这是何意?”高座之上的二皇子缓缓开口,打破了僵局。
文殷棠闻声望去,一个男子身着玄袍,头戴玉冠,手戴玉戒,肤白如雪,双眼深邃,墨眉轻蹙,举止言行之间尽显皇族的气度温容如玉。含情的双眼此时抹了毒一般盯着宁晏殇,怒火中燃着痛恨。
文殷棠看着交锋的两人:同是位高权重,相貌堂堂。一个妖异至极,阴柔诡谲。一个温容俊美,阳气方刚。
一个如地狱爬出的妖孽,一个如天宫受贬的谪仙……啧,这一战……猛得狠啊!
“九千岁倒是谦卑,你可是这大祁的大功臣,家国的项架柱,何愁配不上贵女的舞姿呢?但……这天下美人应有尽有,何苦为难一位深闺小姐呢?”祁泽瀚望着文殷棠温柔地笑道。
他可看到了,这文殷棠受刁难时却沉着冷静,从容不迫,以下风之势反将敌手。
一曲《十面埋伏》就一鸣惊人。而后却又谨言慎行,态度谦和。
文殷棠面带清冷,骨子里的孤傲如莲花般屹立于世俗之中,却不染世道的艳俗。
他祁泽瀚什么美人没有见过?可是文殷棠这般骨节让他愈发想要靠近,去征服!
文殷棠报以一笑,心思却渐沉,已经了然祁泽瀚的笑中的深意。
文依聪静坐一旁,看着祁泽瀚对文殷棠的温情柔情缱绻,手上一紧,狠狠地扯着衣角,眼眶不争气的渐红,涌着滔天的恨意。
“二皇子何时看出本座为难了文小姐?这护短的姿态真是出人意抖啊!”宁晏殇笑着,笑意不达眼底。倚在软椅上,漫不经心地道。
“二殿下,臣女认为千岁爷并示为难臣女。”文殷棠感故作惶想,轻声道。
文殷棠媚眼之中含着水光,向祁泽瀚投去感激而坚决的目光,柔得祁泽瀚顿时心软。
“你……不用为难……”
“回千岁爷的话,臣女……的确会舞,只是才艺不精,望各位海涵。”
宁晏殇诧异一瞬,刚抬头就对上了文殷棠的双眸,窥见了她眼底的讥笑。
“自然。”
“禀圣上,臣女先去后殿更衣。”
“准了!”
文殷棠带着彤雨和彤冬移步后殿,文依聪狠辣和畅快的目光逃不过宁晏殇的眼。
他暗暗嗤笑,眸子里尽是亢奋。
一场好戏终于开场了!
不枉他屈尊到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