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在指尖微微发颤,墨迹晕染开,仿佛渗进了心里。容澈一字一句读完,真相如利刃剖开经年的迷雾,痛得他几乎窒息——原来,宁弟从未欺瞒过皇叔!是他愚钝,竟被奸人三言两语蒙蔽,生生将最赤诚之人推入深渊。
他忽然想起皇叔那双洞悉世事的眼,那样明察秋毫的人,怎会被蒙蔽多年?可笑他竟从未怀疑过,任由猜忌蚕食理智,将容宁的忠心践踏成泥。
这些年,容宁待他,一如当年皇叔辅佐父皇——殚精竭虑,无怨无悔。他任性妄为时,是容宁替他收拾残局;他恣意放纵时,是容宁默默替他扛下责难。即便被他冷眼相待,容宁仍恪守臣弟之礼,不曾有半分逾矩。而他呢?仗着兄长身份肆意妄为,将容宁的隐忍视作理所当然。
退一万步讲,即便容宁当年真用了什么手段承袭王爵,可这些年来,他何曾有过半分私心?他对皇叔的孝心,晨昏定省,侍药奉茶,哪一桩不是真心实意?待他的赤诚,肝胆相照,生死相护,又岂能作假?
可如今……那个总在深夜替他挑亮灯烛的人,那个连他随口一提的喜好都牢牢记在心上的人,却被他亲手逼走了。
窗外骤雨倾盆,容澈攥紧信纸,指节泛白,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夜,容宁冒雪为他寻药,回来时大氅结满冰霜,却仍将药囊护在怀里,生怕被寒气侵染。
——而他,竟连一句“多谢”都未曾说过。
容澈的目光死死钉在信笺末尾那三个字上——医神岛!
心脏骤然紧缩,指尖几乎要将信纸捏碎。他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案上茶盏,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来人!"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立刻去医神岛——请震虞王回朝!"
不,不是"请",是求。求他回来,求他原谅自己的愚蠢与凉薄。
……
容澈派往医神岛的使者如潮水般往复,却始终未能带回那个他最想见的人。
第一批使者登岛时,容宁避而不见,只托人传话:"前尘往事,不必再提。"第二批使者跪在医神谷外三日三夜,最终只换来一句:"京城故人,早已缘尽。"第三批人带回了容宁亲手所书的信笺——
"臣容宁叩拜陛下:
蒙陛下垂怜,屡遣使臣,臣不胜惶恐。然臣心已倦,形神俱疲,实不堪再入朝堂。医神岛僻静,恰可养疴。伏乞陛下成全,允臣于此了却残生。
临书涕零,不知所言。
容宁再拜。"
"疲累?呵......"容澈低笑一声,指节攥得发白,"分明是对朕失望透顶了。"
信纸上的字字句句都在刺痛他的眼。那个总爱笑着唤他"皇兄"的人,如今竟用这般疏离的称谓——"臣"、"陛下",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秉烛夜谈的时光,从未有过抵足而眠的情谊。
空荡荡的大殿里,容澈独坐王座。鎏金灯台上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恍惚望向殿门——十六岁的容宁就是站在那里,怯生生地向他行礼。那时春光明媚,殿外海棠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