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七岁,是天底下最受宠的嫡公主,有阿娘阿爹疼着,那段日子是我最无忧无虑、最幸福的时候。
初春时节,冰雪渐渐融化,温暖的阳光洒在屋檐下的躺椅上,映出一片金灿灿的光。我蹦跳着跑到阿娘面前,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元幼宜哈!哈!哈!阿娘!阿娘!
元宁皇后好好好(元幼宜乳名),乖,去玩吧!
我拉住阿娘的手腕,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语气里满是撒娇的味道。
元幼宜阿娘,陪幼宜玩嘛!你看这蹴鞠,阿娘最会踢了!
阿娘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掩不住疲倦,声音却温柔依旧。
元宁皇后阿娘没力气,让清辞阿姊陪你玩吧,阿娘看着,清辞阿姊也踢得很好。
她转头唤了一声站在一旁的清辞阿姊。
元宁皇后阿辞。
清辞阿姊微微一笑,走到我身边蹲下,眉眼间带着几分亲近。
清辞小幼宜,你会踢吗?
我骄傲地扬起小脸,拍了拍胸脯,信心满满地说:
元幼宜当然会啦!我会踢好多个呢,你瞧!
还没等我继续说话,阿娘忽然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接着竟咳出一滩血,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直直盯着旁边瑟缩的侍女。那侍女顿时慌乱地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丹曦(立刻低头不语)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亥时,夜深人静。宫灯摇曳,长乐宫内一片昏黄。清辞阿姊轻声劝道:
清辞皇后娘娘,这一天您也累了,真是难为您了……
阿娘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唇角勉强勾起一丝弧度,声音虚弱又淡漠。
元宁皇后无事,我这副身子骨也支撑不了几日,如今只是苦苦维持罢了。
她顿了一下,看向清辞阿姊,语气虽轻却透着一股决然。
元宁皇后阿辞,明日老夫人递牌子进宫,将选好的王家女带进来,你安排人去收拾一下偏殿。
清辞是,娘娘,您早些就寝吧!
翌日清晨,太阳刚刚升起,暖意尚未铺满大地。“请往这边走,老夫人,小心脚下!”宫人们恭敬地引路。老夫人脚步稳健,仪态端庄,微微点头示意谢意。
王老夫人多谢。
长乐宫内,我正与弟弟子恪嬉戏,听见动静便欢快地跑上前迎接。
元幼宜子恪,快来!
元恪阿姐!阿姐!
两人齐刷刷跪下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王老夫人参见公主殿下,参见大皇子。
王恣欢参见公主殿下,参见大皇子。
我扑进老夫人的怀里,奶声奶气地呼唤着:
元幼宜外祖母,外祖母!
弟弟则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
元恪啊,咿呀!
这时清辞阿姊走了过来,对老夫人和随行的王姑娘微微欠身。
清辞老夫人,王姑娘,这边请。
她们刚踏入宫门,便急匆匆跪下请安。
王老夫人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王恣欢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阿娘抬眸打量了一眼老夫人,目光落在她鬓边的几缕白发上,语气里夹杂着复杂的情绪。
元宁皇后母亲,有多少年没这样仔细看过您了,没想到您竟然长出了些白发。
老夫人笑了笑,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怀念。
王老夫人娘娘,别忘了,除夕宴上我和官人一同入宫赴宴,见过您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王老夫人对了,娘娘,这位是我们叔父家的嫡幼女,二叔父如今和堂弟都在朝为官,日子也算优渥。
阿娘的目光缓缓移向王姑娘,细细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元宁皇后模样周正,身姿举止倒也不错。叫什么名字?
王姑娘连忙应答,声音柔婉悦耳。
王恣欢小女名王恣欢。
听到这个名字,阿娘微微一笑,似乎颇为满意。
元宁皇后名字不错,模样也叫我欢喜得很。不如留下来陪我几日,可好?
王姑娘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涩的笑容,低头答道:
王恣欢今日能同夫人入宫见识宫中的华丽,已是荣幸之至,如今再被留下,哪里会有不愿的道理。
阿娘闻言点了点头,朝清辞阿姊挥了挥手。
元宁皇后清辞,带她下去逛逛,我与老夫人再多聊聊。
清辞是。
待两人离开后,老夫人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隐忧。
王老夫人阿宁,这恣欢虽是嫡女,但也是继室所生,尽管父兄都在朝为官,可官位都不高。
阿娘神色平静,眼神却闪过一抹深沉。
元宁皇后母亲选的人,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我怕自己熬不住。
她说到这里,语气突然哽咽,伸手握住老夫人的手,声音几乎带着哭腔。
元宁皇后母亲,这是唯一的封号公主,深受皇上宠爱,又是嫡长公主。虽说公主不能登上帝位,可是……我害怕啊!
老夫人紧紧回握住她的手,神色坚定而慈祥。
王老夫人阿宁,你必须熬得住!为了你的两个孩子,如果你撑不住了,剩下的一切我来帮你打点。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护住他们两个。
阿娘听罢,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元宁皇后母亲!(泪水滑落)
殿外的我正与清辞阿姊闲聊,忽然见到一个陌生女子,忍不住好奇询问:
元幼宜你是?
清辞阿姊急忙解释,语气略显严肃。
清辞公主殿下不得无礼,这位是皇后娘娘的族妹,应当尊称一声姨母。
我皱了皱鼻子,有些不满地撇嘴。
元幼宜不不要,姨母这个词太老气横秋了,她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不如尊称一声阿姊吧。
王姑娘听了我的话,脸颊飞上一层淡淡的红晕,轻声道:
王恣欢公主殿下抬举了。
我挥了挥手,装作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元幼宜哎呀,这里又没有旁人,何必拘泥这些称呼呢!
清辞阿姊忽然想起什么,提醒道:
清辞对了,公主殿下,刚才二殿下好像来过。
我一听,立即慌了神,忙转身跑向课堂方向。
元幼宜是吗?糟了!下午师傅要开课,他又不等我,我得赶紧去!
清辞阿姊急忙唤住我们,语气带着几分叮嘱。
清辞公主慢些跑,王姑娘,这边请。
随后,她又耐心地为王姑娘介绍起后宫的情况。
清辞王姑娘,后宫共有五个孩子,三位皇子两位公主。如今皇后娘娘有两个孩子,分别是大公主和大皇子,其余三位为其他嫔妃所出。娘娘已经吩咐好了,所有东西都替您准备齐全,您只管安心歇息,等候安排即可。
王姑娘连忙致谢,语气谦卑且真诚。
王恣欢多谢清女官,我明白,也知道该怎么做。请代我转告皇后娘娘,让她放心。
清辞阿姊点点头,目光温和地看向她。
清辞好好休息,王姑娘。
不久后,老夫人准备出宫,临行前特意叮嘱王姑娘。
王老夫人我要出宫了,你应该明白自己留在这里要做什么。
王姑娘郑重地点头回应。
王恣欢明白,夫人。
老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继续嘱咐道:
王老夫人明白就好。只要你乖乖听皇后娘娘的安排,荣华富贵指日可待。这些银两你自行打点,进宫之后不要再为了银钱而可惜。
说完,她放下一个精致的盒子,转身离去。
到了亥时,长乐宫内烛火摇曳,阿娘面色憔悴,躺在榻上显得格外虚弱。清辞阿姊低声询问,语气中透着担忧。
清辞娘娘,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您放心吧。
阿娘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却坚定。
元宁皇后要知道,这件事只能成功,绝不能失败。
清辞奴婢明白,只要王姑娘配合,一切都不会出错。
翌日清晨,清辞阿姊再次叮嘱王姑娘。
清辞王姑娘,一会您在此处等着,奴婢会在暗处照应,切不可失态。
王姑娘点点头,神情认真。
王恣欢是。
此时,皇宫某处传来悠扬的琴声,吸引了皇上的注意。
皇帝(元周)这弹奏的是……东海渔歌?走,去看看!
几人悄悄靠近,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曲子。王姑娘察觉到有人,连忙起身跪下行礼。
王恣欢啊!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皇上赞许地点点头,目光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皇帝(元周)好!好一首东海渔歌!普通人家的姑娘要么弹凤求凰,要么弹出水莲,你怎么偏偏选了东海渔歌?
王姑娘垂眸思索片刻,声音如泉水般清澈。
王恣欢回禀皇上,小女觉得《东海渔歌》气势磅礴,铿锵有力,仿佛让人置身于涨潮的大海之中,波涛连绵起伏,宛如一座座涌动的小山。
皇上听得连连称好,目光中满是欣赏。
皇帝(元周)妙极!果然难得的佳人!
躲在暗处的阿娘微微叹息一声,低声催促清辞阿姊。
元宁皇后回宫吧,阿辞!
清辞娘娘?是,娘娘。
次日,一份圣旨颁下——
“朕惟礼娴内则。早贻兰殿之徽。德著令仪。式焕芝函之贲。光兹茂典。锡以新纶。正三品指挥使之女王氏。芳规恪守。奉巾帨以无愆。淑范丕昭。叶珩璜而有度。兹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尔为婕妤。尔其益勤壸职。被渥泽于方来。永表闺型。迓繁禧之洊至。钦哉。”
“接旨吧。”
王姑娘双手接过圣旨,语气谦卑且感激。
王恣欢多谢公公,请公公笑纳。
递上一袋银两,对方满意地收下。
“多谢王婕妤,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长乐宫内,王婕妤再次向皇后请安,神色恭敬。
王恣欢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
阿娘摆了摆手,免了礼数,随后给清辞使了个眼色。清辞立刻会意,将提前备好的赏赐递给王婕妤。
清辞这是娘娘赏赐给婕妤的。
阿娘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歉疚。
元宁皇后时间仓促,没什么贵重的东西,莫要怪罪才是。
王婕妤连忙摇头,眼中噙着泪花。
王恣欢若不是娘娘,就没有今日的臣妾,臣妾定当以娘娘马首是瞻。
阿娘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声音微颤。
元宁皇后我只希望我走后,你能好好护着我的一双儿女。你母亲的牌位今日已经入了祠堂,老夫人又特意寻了块风水宝地,重新迁坟安置。
王婕妤听罢,再也忍不住眼眶泛红。
王恣欢多谢娘娘……
回到住处的路上,丫鬟晚冬忍不住埋怨。
晚冬主子娘娘,皇后娘娘送这些东西,怕是有羞辱您的意思。
王婕妤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王恣欢晚冬,你跟了我几年了?
晚冬快七年了。
王婕妤微微一笑,语气中透着感慨。
王恣欢你从十岁开始跟着我,自然知道我与母亲当时的处境。母亲被妾室诬告私通,若非皇后娘娘相助,她甚至连宗谱都进不了。
晚冬沉默片刻,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王恣欢这些话以后不要再提了。
正说着,前方忽然出现一顶轿子,王婕妤猝不及防撞了上去。
李淳妃哪个不长眼的小蹄子,敢冲撞本宫的轿子!
王婕妤连忙跪下行礼,态度谦卑。
王恣欢参见李淳妃,臣妾是刚封的王婕妤。
李淳妃冷笑一声,语气咄咄逼人。
李淳妃哦?就是皇后娘娘的那个族妹?
王恣欢臣妾正是。
李淳妃挑眉,故意刁难道:
李淳妃冲撞了本宫的轿子,该怎么算?本宫现在有些头晕,又赶着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王婕妤连忙赔罪,语气温顺。
王恣欢臣妾无意冲撞娘娘,给娘娘赔罪,望娘娘恕罪。
恰巧这时我路过,见状也赶忙行礼。
元幼宜参见李母妃,李母妃安。
李淳妃瞥了我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嘲弄。
李淳妃宁乐公主啊,怎么也是个冒冒失失的小家伙。
我嘻嘻一笑,语气天真烂漫。
元幼宜我着急去给太后娘娘请安,正想着王娘娘也会去呢,就想去找她聊聊天,结果不小心撞上了李母妃的轿子。
李淳妃挥了挥手,懒得再纠缠。
李淳妃既然你着急给太后请安,那就快去吧!
“起轿——”
等她们走远,我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王婕妤,一脸担忧。
元幼宜姐姐,你吓坏了吧?
王婕妤无奈地笑了笑,语气中夹杂着几分释然。
王恣欢有公主在,还能出什么事呢?
我摸了摸鼻子,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元幼宜嗯……其实也没什么。姐姐,你知道吗?从前我父亲为了稳固帝位,娶了很多妃子。比如攻打下的小国部落的公主,还有将军之后的李淳妃。一开始母亲还会闹一闹,父亲就哄着,后来渐渐地,母亲也不管了,躲起来清静。现在母亲病重,他也不来看她了……
王婕妤听着,眼里浮现一抹心疼。
王恣欢你还小,每天无忧无虑多好。
我用力点点头,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小声道:
元幼宜嗯……我知道母亲快要不行了。姐姐,你是皇后娘娘安排来照顾我和弟弟的吧?
王婕妤怔了一下,随即莞尔一笑。
王恣欢你怎么这么聪明?不过,棋子也好,自由也罢,每一步该怎么走,终究还是由别人掌控的。
我噘了噘嘴,小脸上满是不甘。
元幼宜那有什么办法?我在宫外住过,每次看到元旦节的热闹和中秋节的团圆,就觉得特别开心。可我呢?从出生起就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还有那么多规矩。就算跑出去,也像风筝一样,永远被人扯着线。
王婕妤看着我,眼神中竟生出几分怜爱。
王恣欢你呀,看起来不像个七岁小孩,懂事得可爱。
我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开。
元幼宜不说了,我要去给太后祖母请安了!
几日后,皇后的病情愈发严重,一直卧床不起。
元宁皇后咳!咳!(咳出大量鲜血,虚弱地躺在床上)
清辞阿姊急忙奔过去,焦急地唤道:
清辞皇后娘娘,娘娘!
我和弟弟慌张地冲进屋内,扑到床边,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元幼宜阿娘!阿娘!
元恪阿娘……
阿娘微微睁开眼睛,费力地抬起手擦了擦我们脸上的泪水。
元宁皇后别哭,不要掉眼泪。我……
话未说完,她又猛烈地咳嗽起来,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清辞娘娘……
阿娘气息微弱,目光幽幽望着清辞阿姊。
元宁皇后我快不行了,阿辞啊,再叫我一声宁姐姐……
清辞阿姊忍住哽咽,颤抖着开口。
清辞宁……皇后,宁姐姐。
阿娘笑了,声音虚弱却温柔。
元宁皇后好好,好好的,要好好的。恪儿,平安……乖……
她的话音渐渐消失,眼皮缓缓合上。
元幼宜阿娘!娘!
乾安五年,皇后仙逝,谥号为元宁皇后。
乾安六年七月,张贵妃被册封为后,王婕妤晋升为昭仪,封号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