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信步走向女兵营区。
即使在深夜,这里也并非完全寂静。
借着营火微弱的光,她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独自一人在角落的空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基础的刺枪动作。汗水浸透了她的单衣,每一次刺出都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动作却一丝不苟。
是那个白日里训练总差一点达标、被伍长训斥后偷偷加练的小女兵,名叫阿禾,才十四岁。
蒋郦因没有出声惊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阿禾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她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专注和渴望变强的光芒,却异常清晰。
这一幕,与当年那个倔强奔跑的小公主赵明瑜何其相似,又与当年在蒋家后院偷偷习武的自己隐隐重叠。
“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这句早已传遍天下的诗句,此刻在她心中有了更真切的回响。
所谓的“女子盛世”,不在朝堂上的冠冕堂皇,不在史书中的寥寥几笔,而在于眼前这深夜里不肯停歇的枪影,在于那为挣脱束缚、证明自我而发出的无声呐喊。
它存在于每一个不甘平庸、奋力向上的女子心中,是她们灵魂深处那柄渴望出鞘、渴望铮鸣的“龙泉”!
蒋郦因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清浅却无比坚定的弧度。
她转身,脚步无声地离开,将这片寂静与努力留给了那个名叫阿禾的小兵。
她的路,她们的路,都还很长。
龙泉夜鸣,其声虽微,和则震彻云霄。
......
福宁边塞的风霜尚未完全从眉宇间褪去,如今有了凤翔军和凤阳公主此等后起之秀,蒋郦因难得自繁忙的军务中脱身,获准了半月休沐。
策马归京时,连马蹄声都透着轻快。
刚踏入蒋府那熟悉的朱漆大门,一道身影便如离弦之箭般扑了过来,带着熟悉的沉水香气息,将她结结实实拥入怀中。
“阿缨!”
宋墨的声音闷在她颈窝,带着毫不掩饰的思念与雀跃,“你可算回来了!我的假也攒好了,正好陪你,咱们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好好过几天清闲日子!”
他像个终于等到糖吃的孩子,眼睛亮晶晶的。
蒋郦因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
战场上的铁血将军,此刻也化作了绕指柔。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哪儿也不去,就在家。”
然而,宋世子这美好的“赋闲过二人世界”蓝图,从第二天清晨开始,就遭遇了无情而精准的打击。
先是纪咏。这位新任首辅大人,顶着“情敌亦是知己”的微妙身份,仿佛在蒋府里安插了眼线。
蒋郦因归家的消息刚传出,他后脚就提着两坛据说是江南新到的“雪酿”,施施然登门了。
“宋世子晨安,”纪咏笑得温文尔雅,眼神却掠过宋墨直接落在蒋缨身上,“听闻阿缨休沐,正好我手头有份关于北境屯田与女军后勤联动的构想,想请阿缨参详一二。此策若成,可解凤翔军长久之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