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云为衫回到了羽宫。
清晨幽静,她推开房门,就看到了挡在垂帘下的那道人影。
上官浅“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这么不好?”
云为衫“刚从后山回来,受了些风寒。”
上官浅“这个时候受寒多好啊,我巴不得受寒,我五脏六腑都快烧起来了。”
她指的是半月之蝇的发作,说完婉约一笑。她来的时候看到了云为衫留在桌上的一些画,不明白她怎么还有闲心作画,画中有宫门里的花草景色,还有人像,而好几幅人像都可以看出画中人的轮廓,正是宫子羽。
上官浅“画得倒是惟妙惟肖。不过,你有这功夫,不应该多画点宫门地图和岗哨分布吗?”
云为衫上前,眉头一皱,伸手夺过。
上官浅不以为意地松开手,将画卷归还给她。
上官浅“说来,宫子羽对你这么上心,你跟金繁的关系应该也不错吧?”
云为衫“跟你没关系。”
上官浅“以前没有,现在有了。我需要你去接近金繁,帮我拿到他身上的一样东西。”
云为衫“我帮不了你,你自己去拿。”
上官浅“你是帮不了,还是不想帮?”
云为衫“帮不了,也不想帮。”
上官浅“上次你欠下我一个人情,怎么,不打算还了吗?”
云为衫“还人情可以,但你这是要我还命。我去偷金繁的东西,搞不好连命都搭进去。你不是刚帮宫远徵送药过去了吗,那金繁的身手如何,你不可能不知道。”
上官浅“我知道,所以金繁这个人一定不简单。作为一个绿玉侍,他的本事高得过头了,但他不是被宫倾城打伤了吗”
云为衫“我和他交过手,我虽然胜了他,但我能感觉到,他和我交手的时候连三成的功力都没有用到,所以就算宫倾城将他打算我也不一定有胜算。”
很显然,金繁掩藏着实力,若不是金繁手下留情,她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上官浅“既然他能让着你,那你偷起来不是更方便吗?”
云为衫“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的是什么吗?”
上官浅“哦?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云为衫“你想要金繁手上的一半医案。”
云为衫十分肯定,眼光将她洞穿。
那一日,在雾姬夫人房间里,雾姬夫人已经道明一切。
雾姬夫人“我丢的东西,正是子羽母亲兰夫人怀孕时期的医案。”
云为衫“我若是偷给了你,帮助宫尚角将宫子羽拉下执刃之位,我在宫门的任务岂不是满盘皆输?”
上官浅“我明白了。宫子羽的身世一直成谜,这医案可以证实宫子羽非宫鸿羽亲生,确实事关宫子羽的执刃之位。”
上官浅神思飞转,想起了宫尚角对她说的话——
宫尚角“你要去拿的东西是半本医案,至于它的内容和用途,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知道吗?”
原来如此。医案的内容如此神秘,竟然事关宫子羽真正的身世。
上官浅“我本来不知道这医案的内容,谢谢你为我答疑解惑。这么说来,我更要拿到手了。”
云为衫“你到手了,我就输了。”
上官浅“我的任务比你的优先级高。魑阶刺客,输了就输了吧。”
云为衫“同为无锋做事,任务没有高低。”
云为衫正反驳着她的话,上官浅倏地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她一下凑近云为衫,出手锁向她的喉咙。云为衫迅速闪身反击,两人在狭窄的房间里猛地出手。
几招之下,云为衫不敌,最终被上官浅扣住了喉咙。
上官浅翻脸无情,此刻她目露凶光,似有杀意,她凑近云为衫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
上官浅“和我同等位置?没有高低?魑本就是棋子,帮我做事是你的福气。”
云为衫胸口起伏,冷冷地看着上官浅,但喉咙被锁住,她无法开口。
凝滞肃杀的气氛很快被打破,上官浅忽而一笑,擒住云为衫喉咙的手突然松开,她仔细理了理云为衫的衣领,重新恢复温柔娇媚的声线。
上官浅“云姐姐,你如果助我成事,我再助宫尚角成事,得到他的信任,离成功就更近一步。日后我若大功告成,回无锋领赏,定会为你多说几句。但今日如果你不助我,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张弛有度,恩威并施,上官浅用真诚温柔的语调说着凌厉直白的威胁,云为衫一时无语,怔在原地。
通往侍卫住处的路上,几名侍卫护送着宫紫商和云为衫,两人一脸焦急地赶路。
宫紫商急得额上都冒出了汗,脚步越跑越快
宫紫商“这怎么回事啊,金繁身体一向很好,牛一样壮,怎么会无缘无故吐血呢呢?”
云为衫跟在她后面,也露出了担忧的表情
云为衫“是啊,我也觉得蹊跷,之前他和倾城小姐交手,不知道是不是倾城小姐下手太重…。”
宫紫商“气死我了!如果金繁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去把羽宫炸了!哦,不对,说错了,我就去把徵宫炸了!”
云为衫“大小姐切莫激动,关心则乱。”
宫紫商“我这心可太乱了。万一金繁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该怎么办啊”
云为衫握紧了手,她本来在想该用什么办法去偷医案,但今早上突然传来消息说金繁口吐鲜血,正好给了她机会。
刚到侍卫住所,宫紫商穿过走廊,一个健步直直冲进金繁房间,猛地一把推开房门。
轰的一声,原本躺在床上的金繁正要起身,还来不及反应,就一下子被宫紫商扑回了床上,人还没说一句话,宫紫商却要动手解他的衣服。
金繁“你干什么?!”
跟在后面的云为衫过来后见此情形,立刻低头缩在门边,不好意思打扰。
宫紫商“快让我看看是不是被那坏女人打伤了哪里!”
自从怀疑他被宫倾城打伤,她就想亲眼看看,不验证一番是不肯罢休的。
金繁一边拉着自己的衣襟,一手攥住宫紫商的手臂,想制止她的动作,结果宫紫商吃了痛,低叫一声,金繁心里一紧,赶紧松开手。
云为衫环视四周,搜寻线索,从门边往里望,正看见金繁的外衣挂在不远处的一架屏风上,口袋半撑,成卷筒状。她眼睛一亮:金繁谨慎,极有可能随身携带着。
床上,金繁抓紧自己的贴身衣服说
金繁“你这分明就是别有用心……我真的没事!”
宫紫商一边掰开金繁的手想要解开他的里衣,一边说
宫紫商“你都吐血了,还说没事!我们认识那么久,你连个喷嚏都不打的!”
云为衫趁着两人还在纠缠,悄无声息地靠近屏风,伸手进金繁的外衣里仔细翻找。
金繁“你是被宫倾城吓傻了吧?”
宫紫商“我不管,我要确定你没事才行!宫倾城那种卑鄙小人,阴谋诡计那么多,跟她交手,被她吃了都没感觉。”
很快,云为衫终于在外衣里摸到个册子,正是那一半医案。
云为衫悄然地将半份医案收起,藏了起来,回到门边,然后趁机朝里说
云为衫“大小姐,你细细察看,我……我去外面帮你……守着。”
金繁刚要说话,一分心就被宫紫商逮到了机会,一把扒开了里衣,露出了壮实的胸膛。
金繁“这是在干什么?!”
宫门小巷中,四下无人。
一袭缥缈的裙摆摇曳生姿,上官浅盈盈走在路上,目光却没有平视,她低敛着眉眼,留意着线索。
终于,她发现脚边看似不起眼的三块小石子摆成了特别的形状,其中最尖的一角指向路边一片草丛。
上官浅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她见四下无人,然后蹲下,从草丛中取出医案的残页,迅速回到角宫。
宫尚角接过上官浅拿到的那半份医案,轻轻与另一半医案对接上,两份残卷刚好匹配。
上官浅“公子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退下了。”
她刚后退一步,宫尚角开口
宫尚角“等等。”
他没想到上官浅这么快且顺利地从金繁身上得回那半份医案。
打量完上官浅垂低的眼眸,宫尚角指着案前的棋盘,问她
宫尚角“会吗?”
上官浅“略知一二。”
宫尚角“来。”
两人对坐,熏香在四周溢开,上官浅手执白棋,她斟酌了一番,放下了一子。
宫尚角举着一枚黑棋,清脆落下。他目视着棋盘,问道
宫尚角“说说看,你怎么拿到的。”
上官浅“智取。就像下棋一样,靠蛮力可不行。”
棋局交锋,两人神色也在交锋,虽没有刀光剑影,却是一派闪转腾挪。
宫尚角“靠蛮力你也不弱。远徵弟弟和你交过手,说你厉害。”
上官浅“那是徵公子让我,故意拿虫子出来吓人,和我闹着玩儿呢。”
宫尚角“说说你是怎么个智取法。”
黑子再次落下,比起上官浅需要斟酌思考,宫尚角落子更勇猛一些。
上官浅“金繁这么棘手的人,我自然是接近不了的,所以就交给了能接近他的人。”
宫尚角“宫紫商?”
上官浅“云为衫。”
宫尚角“云为衫和金繁已经这么亲密了?”
上官浅“不算特别亲密,但要拿医案的话,够了。”
宫尚角“那你和云为衫什么时候变亲密的呢?”
宫尚角停顿下来,棋子握在指尖,泛起一阵凉意,眼神扫过大片阴影。
上官浅“要让人办事,不一定要多亲密。”
宫尚角“哦?”
上官浅“掌握着她不愿被人知道的秘密也行。”
上官浅眉眼灿烂一笑,不知是笑棋子的局势还是笑她口中的秘密——
老执刃出事当夜,侍卫们夜搜女客院落,为了查明云为衫是否有异,侍卫们强行掀开她的被子,以致看到了她赤露的胴体。
宫尚角盯着上官浅,还在思考她的话。
上官浅“我和云为衫说,如果她不帮我,我就把她衣衫不整被侍卫们看了个遍的事情告诉宫子羽,再添油加醋几句,云为衫就说不清了。事关清白名节,她要是还想做执刃夫人,就只能帮我。”
宫尚角“倘若云为衫知道她帮你拿到医案后,别说她执刃夫人之位,可能宫子羽的执刃之位也没了,她估计会后悔死。”
上官浅“这个东西竟然事关执刃之位吗?”
宫尚角的手在棋盒里摩挲着,他转移话题
宫尚角“你帮我做成了此事,想要什么奖赏吗?”
上官浅“不敢,公子愿意让我帮你已是我的荣幸,况且我只是将功补过而已。”
宫尚角“何过之有?”
上官浅“先前,自作聪明之过。”
宫尚角琢磨了一会儿,放下黑棋后,忽而抬眼,如眼前棋盘,双眸黑白分明。
宫尚角“你不是自作聪明,你是真的聪明。”
面前的人可不像她看上去那般柔弱、娇艳,可以轻而易举地被摧毁,她身上反而有着令人毫无防备而危险的东西,比如漂亮花叶下锋利的刺、美丽蝴蝶带毒的翅膀,只要不受控制地靠近,很容易变得万劫不复。
上官浅眼角的笑容溢开。
宫尚角从棋盘里拿出被围困的几枚白色棋子
宫尚角“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要得意忘形。”
上官浅“是……”
话语间,上官浅落下白棋,把宫尚角更多的黑棋拿走。宫尚角下棋果决,而上官浅却肯牺牲,看似一直在弃子……在宫尚角意味深长的目光中,上官浅笑眼盈盈
上官浅“公子,承让了。”
侍卫住所,鸦雀无声,气氛微妙。
宫紫商“都看过了,确实完璧无暇,没有一点伤口……”
说着,她又伸头,提高音量
宫紫商“金繁,你皮肤保养得可真好,教教我。”
金繁在屏风后一哆嗦。
宫紫商“教教我呀。”
金繁“天生的!”
宫紫商“唉,穿个衣服还要假惺惺地把人家赶出来,装模作样……你们侍卫训练营里面每天不都光着膀子跑来跑去吗?”
就在这时,金繁套好外衣,伸手一摸,心中一凛,声音都变了
金繁“不好!”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面露急色
金繁“医案不见了。”
宫紫商“啊?”
两人立即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寻找医案,然而一无所获。
金繁皱眉,思量几许,突然想到了异常的地方。
金繁“对了,我和宫倾城交手的事情,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你怎么会认定我被宫倾城伤到了?”
宫紫商“云姑娘说看到宫倾城用把你打吐血了,还跑来告诉我你又吐血了,我就猜想你一定是被宫倾城出内伤了。”
宫紫商还在试图寻找医案,她爬到桌子底下,什么也没看到,又爬出来。
金繁“云姑娘?”
回想起刚才听到了云为衫的声音,只因为宫紫商在纠缠她,所以他没有在意。
金繁“她刚刚是不是和你一起来的?”
宫紫商“是啊,她不是说守在门外吗?”
随着宫紫商话落,金繁打开了房门,只见门外空无一人。
金繁“走,跟我去找云为衫。”
两人疾步匆匆地往羽宫赶去,金繁推开了云为衫的房门。
云为衫面容淡然地坐在桌前,看见两人进来,正要起身,宫紫商却已经黑着一张脸。
金繁“把医案拿出来。”
宫紫商“宫子羽对你那么好,我们也把你当自己人,你却联合外人设局欺骗我们!你都不问心有愧吗?”
面对两人的质疑,云为衫怔了一下,沉默下来。
金繁“你之前三番五次接近执刃,我就知你并不简单,但我只是认为你是被送进宫门的新娘,想攀上高枝。你进了羽宫,大家就风雨同舟,只要你对执刃好,纵使你有七窍玲珑心,我也不计较。却不想原来我们都看错了你,你只是同舟之人,却经不了风雨,只会见风使舵。不过,云姑娘,未见终点就提前跳船,不会担心太草率了吗?”
云为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金繁“既然云姑娘不愿辩驳,那我们也无须耗费口舌,一切等执刃出来再定夺。”
金繁拉着宫紫商出去,关上门,云为衫听见门外传来一声上锁的声音。
很快,一群侍卫围住云为衫的房间,金繁站在门前叮嘱众人。
金繁“执刃归来之前,不准任何人靠近,也不准任何人离开。”
侍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