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宫里,一声茶盏碎裂的声音传来,下人诚惶诚恐地离开房间。
宫远徵“竟然上了那个老女人的当!不能就这样放过她,我一定要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宫尚角“这次,我们自己没有吃不了兜着走就已经算是万幸了。仔细想想,我也有疏忽不到之处。”
宫远徵“哥!难道就这么算了?”
宫尚角“事已至此,你还想怎么‘不算’?输了就是输了。”
宫远徵“我咽不下这口气!”
宫尚角“别说是一口气,今天就是一把涂了毒的刀子,你也得把它咽下去。不甘心,就要长记性,没有十足的把握,就别鲁莽行事,也别轻信他人。”
宫尚角眼神沉下来,宫远徵本想再说什么,突然发现宫尚角的神色不对,表情有些黯然。宫倾城看着宫尚角皱了皱眉。
宫远徵“哥,你怎么了?”
宫尚角沉默,脸色发沉。
宫远徵“是不是医案的事,让你想起了泠夫人和朗弟弟——”
宫尚角“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宫远徵看着宫尚角欲言又止,宫倾城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宫倾城“阿徵乖,先出去在外面等姐姐”
宫远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房间。宫倾城走到宫尚角哥哥坐下。
宫尚角“你想说什么”
宫倾城“我知道尚角哥哥心里难过,但你也不该朝阿徵发火”
宫尚角低下头没说话
宫倾城“他也算是你养大的,你是他心里最亲的人,我虽然离开了五年但他的消息我都有留意,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将他照顾的很好,他是我的弟弟又何尝不是你的”
宫倾城“尚角哥哥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还有阿徵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宫尚角的内心动摇了几分
宫尚角“谢谢”
宫倾城“尚角哥哥何须跟我客气,我是阿徵的姐姐,又何尝不是你的妹妹”
宫尚角“嗯,我知道”
宫倾城“尚角哥哥明白就好,下次别那么凶阿徵了,他是真的将你当成他唯一的哥哥,你那样说他心里会很难过”
宫尚角也知道刚刚是他没控制好自己,看他那样宫倾城也知道他想通了
宫倾城“既然尚角哥哥想通了那我就先走了,阿徵还在外面等我”
宫尚角“嗯…你替我跟远徵弟弟道个歉”
宫倾城“好”
宫倾城刚走两步又停了下来,但她并没有回头而是轻轻的开口
宫倾城“尚角哥哥对上官浅有时候也不妨多一些信任,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宫倾城没等宫尚角开口便走了出去,宫尚角也因为宫倾城的话陷入了沉思
宫远徵在门外碰到了等在门口的上官浅。
宫远徵“我要是你,我现在就不进去。”
上官浅“我看宫二先生从长老院回来脸色就不太好,就想过来看看他。”
宫远徵“我哥现在想一个人静一静。”
上官浅“我陪他一会儿吧,也许有个人和他说会儿话,他心情会好些。”
宫远徵“我哥连我都不想见再说了我姐姐还在里面,你算老几?”
上官浅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没打算离开,她看着宫远徵。
上官浅“那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宫远徵“云为衫给你的医案有问题,你被她算计了。你这次把我哥害惨了。”
上官浅脸色发白,嘴唇也接连抖了几下。
角宫里,一片沉寂,墙角檐下,似无声地飘着一层黑雪。上官浅轻步走到窗边,透过窗户,看着房间内沉默不语的宫尚角。
一向老谋深算的宫二先生在雾姬夫人面前栽了跟头,不难受是假的。上官浅觉得越是此时,他也需要安慰,但安慰的距离与火候需要合理拿捏,窗外注视两眼最适宜。
此刻房间内,宫尚角冷竣眉眼中,却少有地流露出一丝柔情,安坐在椅上,端详着手上的一块老虎刺绣的手帕,陷入回忆之中。
注视着宫向角的上官浅,突然感觉自己也在被人注视,便转身从楼梯上走下来,看见停留在庭院里的宫远徵。
上官浅“你怎么还没走?”
宫远徵“这里是我家,我为什么要走?”
不知道为什么,一向说话硬气的宫远徵此刻竟显得底气不足,语气中莫名多了一分孩子式的委屈。
上官浅“那——角公子为何一直看着手上那块老虎刺绣如此出神?”
宫远徵“那是他弟弟的……”
上官浅“就是刚才徵公子提到的那个‘朗弟弟’?”
宫远徵“你怎么每次都能听到我们说话?没事儿就趴墙角,是吗?”
上官浅“那你应该问问自己是不是来角宫有点太勤快了。你自己的徵宫不舒服吗?我找未来夫君天经地义,倒是你,天天缠着你哥。马上就要成年了,赶紧娶个媳妇儿吧”
宫远徵“少管我!”
上官浅“没关系,你不告诉我,我回头自己问他。”
宫远徵“你别去问!问了就又勾起哥的伤心事……”
上官浅“什么伤心事?”
宫远徵“哥哥曾经有个亲弟弟……疼爱的弟弟……”
上官浅“角公子最疼爱的弟弟不是你吗?”
宫远徵的眉心皱了一下,上官浅第一次在这个乖戾少年脸上看见一丝脆弱和悲伤
宫远徵“在哥哥心中,没人比得上朗弟弟。”
上官浅“我怎么没见过朗弟弟?”
宫远徵“十年前,他与泠夫人都被无锋杀了。”
上官浅有些意外,不说话了。
宫远徵“总而言之,你别胡乱打听了。”
上官浅“我喜欢角公子自然想多了解他一些,怎么会是胡乱打听呢”
宫远徵听到她这么说有些疑惑的看向她
宫远徵“你就这么喜欢我哥”
上官浅“那当然,远徵弟弟还小不懂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很正常”
宫远徵“那你告诉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上官浅“喜欢啊就是见到他时会怦然心动,会不自觉的笑,会关注他的一切,会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
宫远徵听得似懂非懂,但在上官浅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浮现了宫倾城的脸,他慢慢的出神直到上官浅用手在他的面前晃了一晃才回神
上官浅“徵公子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宫远徵别过头不高兴的说
宫远徵“关你什么事”
这时宫倾城走了出来
宫倾城“阿徵在和上官姑娘聊些什么?”
见宫倾城来了宫远徵和上官浅立马起身
宫远徵“姐姐”
上官浅“二小姐”
宫倾城“嗯”
上官浅“方才徵公子在问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想来是有喜欢的人了”
宫倾城“是吗?”
宫倾城转头看向宫远徵
宫远徵“我没有姐姐,你别听她胡说”
上官浅“徵公子这怎么能是胡说呢,方才明明…”
宫倾城“好了,想来上官姑娘是来找尚角哥哥的吧,他这会儿在里面呢上官姑娘快进去吧”
宫倾城打断了上官浅的话,上官浅也识趣的没在说,而是朝宫倾城行了一礼。
上官浅“是,二小姐”
另一边,宫尚角房间里,黑暗依然。他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发出刀刃般的锐光。
此刻的他,像一只雕枭,高居林上,明察秋毫,既观察着猎物的一举一动,又体察着内心的风吹草动,雾姬夫人、宫子羽、金繁、云为衫、上官浅……如棋子般依次在眼前一一闪过。
一阵无由的懊恼袭来,宫尚角浑身一颤,终于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在对雾姬夫人这件事上,自己谋算不周,太过轻信。而且,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就是找不到,无能为力,无可奈何。他抓过一只茶碗,狠狠地摔到了地上,瓷与地板撞击,发出粉碎的声音。
羽宫里,云为衫和宫子羽对坐着。他品着汤茶,吃着糕点,像个安静的孩子享受着难得的夜宵,因为吃得投入,偶尔会咀嚼出声,每逢此时,宫子羽还不好意思地看一眼云为衫。
云为衫“那公子的累和苦,可以跟我说。虽然我笨嘴拙舌,不知如何安慰公子,但可以安静地听你倾诉,或者给你哼曲儿。”
宫子羽“你还嘴笨?分明是伶牙俐齿。不过,你就算是解语花,我也不想让你徒增烦恼。”
云为衫“既然公子都说我是解语花,哪有花儿嫌弃倾诉之人烦的?。”
宫子羽“这你就不懂了,养花养草是门学问,若是对它们一味抱怨,它们可没法茁壮成长。”
云为衫“当真?”
宫子羽“当然。你对着一杯水一直说不好听的话,水也会变得不清澈哦。”
云为衫“骗人的吧……”
宫子羽“不骗你。所以呢,养花也一样。”
云为衫“那对花要说些什么呢?”
宫子羽“要夸它漂亮、懂事、乖巧,夸她善解人意,夸她的眼睛像星星一样……”
云为衫“花哪有眼睛……”
宫子羽“我没在说花……”
云为衫明白过来,他口中的“花”指的是自己,脸微微红了。随即,一股熟悉的热火从心口烧起来——那是体内的半月之蝇的毒痛。
宫子羽“你的脸怎的这么红?”
云为衫感到自己浑身像火烧一样,心跳剧烈,呼吸困难,腹痛难忍。她按住肚子,怕被宫子羽看出异样,立刻起身。
云为衫“夜深了,公子早些休息吧。”
宫子羽看着云为衫跑远的背影,用手指挠了挠额头
宫子羽“真害羞了?”
宫子羽听着关门声,苦笑,低头吃手上剩下的糕点,嘴角挂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他喃喃自语
宫子羽“好甜……”
角宫宫尚角门前,上官浅站在房门外先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内并没有回应。她想了想,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没人,也没有开灯,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影影绰绰。
上官浅“宫二先生?”
她刚走了两步,脚下听见瓷器碎片的声音。
上官浅弯下腰,捡起碎片。
宫尚角“放着。”
黑暗里突然传来宫尚角的声音。声音沉冷,犹如一把裹了霜的寒刃。
上官浅吓了一跳,手臂一颤,手指竟被划伤了。但她没说话,只是站起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宫尚角坐在角落里一把椅子上,整个人陷在黑暗里,刹那间上官浅产生了错觉:不似他坐在黑暗中,而仿佛这黑暗是从他身上发散出来的。
宫尚角往前俯了俯身子,月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宫尚角“你来做什么?”
上官浅“下人们听到摔东西的声音,都不敢贸然进来,怕惹怒了角公子。”
宫尚角“那你就敢来?”
上官浅“我也害怕,但我想着公子再生气,房里也不能没个人伺候。而且我知道,宫二先生看着吓人,其实很温柔。”
上官浅说话间,宫尚角已经无声无息地走到她面前,他手上拿着一个药瓶和些许纱布。
宫尚角“把手伸出来。”
上官浅“角公子怎么知道我划到手了……”
上官浅话未说完,便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指尖的血已经流了一手。
宫尚角“气味,我在江湖走动多年,对血腥味最是敏感。”
说完,他将药瓶里的药粉撒在她手上。
上官浅“疼……”
上官浅忍不住缩回手,但宫尚角抓着她,让她没办法挣扎。
上官浅红了眼睛,任由他抓着,他仿佛虐待她般,不断往她伤口上撒药,然后用力地用纱布包扎她的伤口。
宫尚角“还觉得我温柔吗?”
上官浅“一点小伤而已。十指连心,疼就是疼,总要说出来的。”
宫尚角“说出来就不疼了吗,说出来就能不药而愈吗?”
上官浅“不能。只是我小时候每次摔破了膝盖,母亲都会一边用嘴吹气一边帮我上药。她说,浅浅疼的话就告诉娘亲。每次我听到母亲这么说,我就觉得伤口没那么疼了。被人关心的感觉不好吗?”
宫尚角“小孩子的世界,和大人的世界不一样。江湖中,幸福和威望可以用来展示和分享,而痛苦和秘密则不可告人。所以人们经常陪他人一起欢笑,但很少有人陪着一起痛哭。”
上官浅“很少,但不是没有。若是伤口掩埋在心底,自己一遍遍描摹,一遍遍触摸,只会变得伤痕累累。”
宫尚角“你看过受伤的野兽吗?它们不会把伤口展示给别人,因为族群里容不下弱者。它们只会独自找一个阴暗的山洞,悄悄舔舐,等待康复,或者死去。”
上官浅“可人不是野兽。野兽没有心,但人有。心,总归要有一个栖息之地,倘若有人相伴,煮雪暖酒,即便不够光明、炽热,也足以度过心底的寒冬。”
宫尚角“不是你心里的每一个人都会帮你温一壶酒。也可能,他会在你心上划下一道伤。明日去医馆。”
上官浅“这点小伤不要紧。”
宫尚角“我不是说这个。”
上官浅“嗯?”
宫尚角“你的手很烫,不像正常人的温度,要么生了病,要么中了毒。”
上官浅“前几日受了风寒,有些发热。”
宫尚角“吃药了吗?”
上官浅“没有。自从长老遇刺之后,出入医馆都需要徵公子的手令,领取药材更是严格。”
宫尚角取下腰间的一块令牌,递给她
宫尚角“拿我的令牌去,让大夫按你的需求取药。”
上官浅“这个令牌——”
宫尚角“在宫门内畅通无阻。”
上官浅“多谢大人。”
夜色沉沉,山间传来兽叫声,显得更空远、寂寥。
宫远徵和宫倾城走在回徵宫的路上,宫远徵偷偷的看着宫倾城他又想起上官浅说的话,不自觉的陷入了沉思
宫倾城“阿徵,阿徵…”
宫倾城唤了好多声宫远徵才回过神来
宫远徵“怎么了姐姐?”
宫倾城“阿徵今晚的出神次数有点多,是真的如上官浅说的阿徵有了心上人?”
宫远徵“我没有姐姐”
宫倾城“那是为何?”
宫远徵低下头没说话,宫倾城看着他笑了笑
宫倾城“阿徵长大了也有自己的心事了,若是不想说姐姐就不问了”
宫远徵“姐姐我只是…”
宫倾城“好了,我知道的,如果哪天阿徵想说了再给姐姐说好不好?”
宫远徵“嗯…”
宫倾城“对了,尚角哥哥让我代他给你道个歉,他也不是故意的”
宫远徵“我知道的,哥他只是又想起了朗弟弟…”
宫远徵低着头眉眼间都是落寞的神情,见他这样宫倾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宫远徵微凉的手指覆上他的脸庞
宫倾城“阿徵不管尚角哥哥怎样想,但你在姐姐这里是独一无二的,谁都无法代替”
宫远徵“姐姐…”
宫远徵不争气的红了眼眶
宫倾城“别哭,姐姐最舍不得我们阿徵哭了”
宫远徵“嗯……”
回到徵宫时已经很晚了宫远徵在自己房间里,他坐在床榻上珍而重之的取下腰间的宫铃,细细的抚摸着,回想到今天上官浅说的话,宫远徵嘴里喃喃的说
宫远徵“喜欢的人…”
宫远徵“姐姐…”
宫远徵摩挲着宫铃,眼里的挣扎和犹豫不断交织
羽宫
窗户开着,深夜的冷风吹进云为衫的房间。
房间内的浴桶里装着冷水,云为衫穿着衣服沉进了浴桶里。
少顷,云为衫半个身子从水里钻出,脸色通红,她的手攥着木桶的边缘,箍紧的桶声在她的手下咯吱作响,似乎随时都要破裂。云为衫胸腹中毒痛发作,如炼狱一般,眼前一片恍惚,所见之物似乎都在受烤冒烟,她每时每刻都备受煎熬。
云为衫“半月之蝇这两天还可勉强压制,可半月之期快到了,我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