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伟华和孙漪瑟赶来的时候,孙智杰已经躺在了太平间。
望着儿子的尸体,孙伟华的手都是颤抖的。
冰凉的一个人,躺在上面,一动不动。
孙漪瑟那个时候正在回家的路上。
因为养父告诉她,她的哥哥出事了。
她没有回家,而是像当年姐姐出事那样,跑着来到了医院。
同样的,哥哥和姐姐一样,都被白布盖住了。
与此同时,范雄示意:“现在全力以赴,抓住左岩。”
毛一鸣却说:“左岩跟丢了。”
“妈的,又被他跑了。”
杨长林倒是说:“先让他跑着。”
“杨哥!”毛一鸣说道,“怎么可以让他跑了?”
“你忘记那一滩血了吗?”杨长林抬起头,“那血的痕迹,说明了左岩也受伤了。要是我们根据血迹做分析,一定能查出什么的。”
范雄却说:“那我们得暗中抓捕啊。”
“现在,也就只有尚宇那边了,他应该会没事。”
然而,连尚宇的事情,才刚开始。
他按照医嘱每天用药,但后来他发现,这药不简单。
他开始依赖这个药,从四个小时,再到三个小时。
到后来,他想放弃了。
可是这个药一停,他的身体开始受到剧烈的反应。
他开始头痛、头昏、甚至出汗。
有的时候,会有不必要的恶心。
甚至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心跳加快,呼吸得不到控制。
他来到一家稍微大的医院前去询问,医生告诉他不能再用了,这是盐酸哌替啶。
盐酸哌替啶……
这是逼他走向犯罪的道路啊。
如今他的思绪已经被药物占满,显然是得不到控制。
但他还是收到了阿明的来报,说是孙智杰死了。
“孙智杰死了?”他认为阿明在开玩笑:“这件事绝对不可能。”
“是真的。”阿明看到他虚弱的模样,又不好意思瞒着他:“刚刚杨哥告诉我的。”
“然后呢?”连尚宇的力气显然不够让他激动愤怒,“是谁?”
“是左警官。”阿明说道,“那个Y,就是左岩啊。”
“左岩?”连尚宇暗暗愤恨,“妈的,就是他害了我。”
他起身站立,准备冲向医院。
但他的肌肉开始钻心疼痛,脑里也好像如同供血不足一样,很是头晕目眩。
“尚宇哥,你现在这个样子……怕是……能撑得住吗?”
连尚宇一把拉着阿明的衣领:“那我问你,师范大学怎么样了?”
“挺好,你放心。但是……”
连尚宇牙齿一横:“说啊。”
“范警官说,孙小姐……已经知道了。”
这是阿明第一次说孙小姐。
对于孙小姐这个陌生的称谓,连尚宇还不太习惯。
“妈的,老子就算拼了老命,也要把这个东西戒掉。”
晚上,连尚宇无心睡眠。
药物的作用在他的身体里翻江倒海,甚至让他飙升了一定的痛苦。
这份痛苦,比杀了他更难受。
孙智杰,你怎么那么蠢。
他心里暗暗嘶吼,但无力发言。
“妈的,老子就不信了,我还真的治不服你了。”
也就过了半小时,他的思绪好了很多,也清晰了一些。
而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孙伟华父女俩,还是坐在孙智杰的尸体旁,一动不动。
范雄拿来一份证物交给孙漪瑟:“漪瑟,这是你哥哥的遗物,我们取好证了,这个给你。”
孙漪瑟看着证物袋,默默回应养父:“爸,我已经不爱吃糖了。”
望着哥哥的尸体,孙漪瑟一滴眼泪也没掉。
大概是难受到了麻痹,她甚至有一点麻木。
范雄叫来了乔蔓萍,让她过来安慰孙漪瑟。
然而孙漪瑟如同木头一样,硬是没动静。
孙伟华示意乔蔓萍:“小乔,麻烦你带瑟瑟回去睡一觉吧。”
“不,我不走……”孙漪瑟大声叫着,“十五年前你们就是这样离开我的,凭什么现在还要这样?”
孙伟华被女儿的声音惊到,他站起来安抚女儿:“瑟瑟,我们……回不去了。”
“您要知道,哥哥是被人害死的,被那个所谓的坏人害死的。这人,甚至可能还杀了妈妈……”
孙伟华其实也麻木了。
但他看着儿子尸体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了一件事。
那便是那个人的背影。
“警服……”孙伟华自言自语道,“警服,警服……那人穿的,是警服。”
乔蔓萍和范雄几乎同时转向看着他。
孙漪瑟扶着爸爸,问他:“什么警服,爸,您说清楚。”
“警察!”孙伟华情绪开始慢慢激动,“那个人,是警察。”
孙漪瑟震惊。
“怎么会……怎么会是警察?”
“就是警察。我见过他,我真的见过他,他来问过路。”
孙伟华开始激动,然后朝着范雄说道:“老范,是警察,那个人是个警察。”
说罢,孙伟华的脸慢慢红了,然后捂着心脏软了下去。
“爸!”孙漪瑟扶着父亲,“爸爸,爸爸……”
范雄连忙叫着医生,一时间,医院又开始了混乱。
孙漪瑟的情绪,此刻再也支撑不住。
望着一旁的哥哥,她真的害怕了。
我会不会没有亲人了。
我是不是再也没有亲人了。
我是不是真的要变孤儿了。
没有人敢要我了……
过了十分钟,一名护士冲进了太平间,找人:“患者的家属呢?”
孙漪瑟跑上前,问:“怎么了?”
“你还有什么话,就说吧。”
“您什么意思啊……”
“快点吧。”护士说道,“病人,就等着你了。”
她冲向病房,看着父亲,父亲已经很虚弱了。
他的脑部血块,最终还是选择了吞噬他。
“爸爸……”孙漪瑟终于哭了,“你和哥哥都骗我了。”
“瑟瑟。”孙伟华已经没有力气在摸着女儿的头发了:“瑟瑟,爸爸对不起你啊。”
“您没有对不起我,您没有……”
“你今后,要好好跟着你的养父母生活,给他们养老。”
“爸爸,我不听,您给我起来,我要给您们三个养老。”
“爸爸不行啦。”孙伟华说道,“刚刚,我看到你妈妈了。”
“瞎说。妈妈都把你交给我了,说明我还是可以照顾你的啊。”
“丫头,爸爸对不起你,你不要怪爸爸和哥哥。”
“嗯……不怪。”她擦着眼泪,又说:“爸爸,你不是说要一直陪着我吗?”
“爸爸说是这么说,但爸爸挺困的,你让爸爸睡一觉,好不好?”
“不要。”孙漪瑟几乎是喊着的,“你不准睡,不准睡,你要是睡了,我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你还有尚宇啊……”孙伟华叹气,“他是个很好的人,值得托付的。”
“爸爸,我只要你,只要哥哥,只要妈妈……”
“傻孩子……”孙伟华说道,“你始终还是要一个人独立生活的。”
“可是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没有哥哥,我怎么独立?”
“你养父母照顾你这么多年,你应该好好敬孝。答应我,把他们当成自己的爸爸妈妈……”
孙伟华累了,他又说:“我真的困了,你让我睡一觉,第二天醒来记得叫我。”
孙漪瑟才不吃这一套:“你们都骗我了。”
“没有骗你……”
乔蔓萍在一旁安抚着孙漪瑟的情绪,还一边说:“老孙,你放心。”
“好,好……谢谢你小乔。”
乔蔓萍安慰她,不忘多说一句:“来,漪瑟,给爸爸唱首歌,让他休息一会儿。”
孙漪瑟带着哭腔,缓缓唱着:“雨夜花,雨夜花,受风雨吹落地。无人看见每日怨嗟,花谢落土不再回。雨无情,雨无情,无想阮的前程。并无看顾软弱心性,误阮前途失光明。雨水滴,雨水滴,引阮入受难池。怎样乎阮离叶离枝,永远无人通看见……”
“真好啊……”孙伟华说道,“你连叔叔年轻的时候,也爱唱这首歌呢。你不知道啊,他弹吉他唱这首歌的样子,真的好……好……好。”
孙伟华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机变成了一条直线。
“爸!”
孙漪瑟的声音,震透了整个楼层。
那一晚,黑夜格外漫长。
早上,孙漪瑟拖着沉重的身体,跟随养母回到了家,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在五个小时内,她失去了哥哥,失去了父亲。
她第一次觉得死亡是可怕的。
她把门反锁,不让任何人进来。
她哭得很大声,甚至让自己使劲咬着被子,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妈妈,哥哥,爸爸。
一个又一个离开了。
除了爸爸,其他两个人都没有留下话语给她。
她打开手机,颤抖地打着连尚宇的电话。
此时的连尚宇,正在饱受失眠的折磨。
他身体里的药性,让他生不如死。
看到孙漪瑟的电话,他愤怒地将手机砸到了地面。
一个痛在这,一个折磨在那……
阿明捡起手机,发现是她打来的电话。
“别接!”连尚宇提醒阿明,“不要让她听到我这个样子。”
“我帮你接。”阿明说道,“总不能让她一直担心你。”
连尚宇默许了。
阿明轻轻地关上门,然后来到自己的房间接了电话。
“喂……”
电话那一头,阿明听到了一阵哭腔。
“是不是范小姐?”
明明电话上没有备注‘范云丹’,但阿明就是觉得电话那一头就是她。
“嗯?”孙漪瑟看了一眼电话,“你是?”
“我是他的朋友,我姓胡。”
“他人呢?”
“睡着了。他昨天没睡好,刚睡。”
“胡先生,他还好吗?”
阿明点了一根烟,叹气:“不太好。”
阿明把事情原委都告诉她了。
因为他觉得,她不应该被隐瞒这件事。
阿明本以为她会哭得更厉害,结果发现,她居然没有一点反应。
阿明猜测,大概是难过掩盖了麻木。
“他不让我告诉你,所以你给他点时间,好不好?”
“好。”
“谢谢你的理解。”
“他很难受,对不对?”
“对。我在帮他,你放心。”
“这个就当我们的秘密,好不好?”
“好。”
“谢谢你胡先生,告诉他,我很爱他。”
“嗯,我知道。”
“我睡不着,你能不能告诉他,我真的很爱他。”
“会的。”
“你说,戒掉这个,要多少年?”
“最短三年,最长一辈子。”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等他。”
阿明震惊:“这是一场赌注,你不要乱来……”
“我半辈子都给他了,我无所谓了。你放心,我没有他在,我会过得很好。”
“那就成。”阿明恢复心情,“我去照顾他了,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最后……节哀。”
她放下手机,想着阿明跟自己的话。
她的眼睛已经哭得不像一双正常人才有的眼睛了。
堪比红眼病,也像是比兔子更严重的红眼睛。
阿明走进连尚宇的房间,发现他好像睡着了,隐隐地还在出虚汗。
“怎么样了……”
阿明刚要离开,连尚宇叫住了他。
“我说完了。”
“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她半辈子都给你了。”
“傻瓜……”连尚宇冷笑道,“真是个神经病。”
“所以你给我赶紧好起来。干完这一票,就去戒了。”阿明缓缓地说道,“你欠了人家半辈子,你要还的。”
阿明慢慢关上门,努力平复心情。
现在,他就是蒋铭唯一信任的人了。
此时警局之内,法医告诉众人,地上的一滩血很有问题。
杨长林问:“什么问题?”
法医解释:“血迹里有两个人的血,但我经过检测,发现了一个……事儿。”
范雄见法医话里有话,然后说:“有什么不敢的,赶紧说吧。”
法医说:“俩人都是A型血,根据DNA图谱分析,证明俩人的关系是99%的父子关系。”
一时之间,会议室的人都炸开了。
“父……父子?”毛一鸣震惊了,“你是说,死者,是……凶手的?儿子?”
“没错,就是父子,而且是亲父子。”法医说道,“左警官杀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范雄想了想:“对上了。”
只见他站了起来,开始说:“一切都对上了。”
杨长林问他:“什么对上了?”
“根据资料,孙智杰的生日是一月二十日。他爸妈结婚的日子是夏天,加上孙智杰是足月出生的,说明这个孩子是梁宝琴认识孙伟华之前才有的。梁宝琴的男朋友叫阿岩,而且加上之前孙伟华提供最新的笔录,一切一切,都是真的。”
杨长林有点不太明白:“你是说,当初梁宝琴打的遍体鳞伤的男人就是左岩,左岩跟梁宝琴有了孩子,左岩自己不知道。然后后来梁宝琴认识了孙伟华,俩人生下了孙智杰,然后十三年后生了女儿。”
毛一鸣总结:“所以,孙智杰和孙漪瑟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范雄一拍桌子:“就是这样。”
这下子,所有关系网都串起来了。
毛一鸣扶额:“问题来了,怎么样可以抓到左岩?”
杨长林缓缓抽着烟,他说道:“估摸着,一定在某一个地方猫着不出来呢。”
警局气氛十分的紧张。
这种紧张,像是被沉默占满了。
范雄说道:“孙家人现在一个都没有了,我们掌握的证据已经很清晰了,现在就差一步了。”
杨长林想了一个办法:“我有个主意,但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毛一鸣说:“你说来听听。”
“那就是,我们告诉他,孙伟华没死。”
确实。
左岩并不知道孙伟华的死讯。
但的确,也需要有个人去告知左岩。
毛一鸣想了想:“我跟尚宇说吧。”
他拿起手机,给连尚宇发了一条短信。
连尚宇并没有像往日那样回复迅速。
毛一鸣打了一个电话过去询问。
却发现电话虽然通了,但是电话那一头的声音很虚弱。
“你怎么了?”
“妈的,那人……给我弄了盐酸哌替啶。”
毛一鸣怔住了:“那怎么办?”
“没事,我能撑住。现在我为了信任,我只能靠着这药了。”
“你都中……中成这个样子了,怎么办?”
“蒋铭给我打过电话,我也告诉他了,现在人家生气着呢。”
“那你和蒋小姐那些计划还能实施吗?”
“当然。”连尚宇冷色发白,撑着力气:“能不能把我的事情,跟范叔叔说一声。然后告诉……告诉漪瑟……告诉她……”
“你说。”
连尚宇咬咬牙,说出最后一句带有清晰意识的话:“告诉她,别等我了。”
那一天,是二零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