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挑开最后一层火漆时,窗外的梆子声恰好敲过三更。叶随风指尖微顿,月光在针尖凝成一点星,照亮密信上朱砂勾勒的菊纹——听雨玄楼甲级密令特有的标记,此刻却与皇室龙纹并钤。信笺展开时簌簌作响,松香混着茉莉的气息突然变得刺鼻。
"景王手谕"四个字映入眼帘的刹那,床榻暗格突然传来机关转动的轻响。叶随风旋身后撤,三枚银针已夹在指缝。暗格缓缓升起半寸,露出半截青瓷药瓶,瓶身缠着红线——正是听雨玄楼用来标记剧毒物的方式。
铜镜映出他瞬间绷紧颌线。这瓶"七月息"随苏琳雪的椁长埋地下,如今却出现在谢家绣楼的闺房里。指尖抚过瓶身时,床幔垂落的流苏突然无风自动。
"叶先生夜访闺房,倒比白日登门有趣得多。"
谢锦诗的声音从步床后传来,带着《霓裳》曲调的尾音。象牙梳搁在妆台上的声响很轻,却让叶随风后颈的寒毛根根直立。她本该在绣楼后院清点新到的绸缎,此刻却赤足踩在地衣上,足踝系着的银铃竟未发出半点声响。
叶随风将密信塞入袖中,左手按上琴盒暗扣。月光突然被云层吞没,黑暗中传来丝帛撕裂的锐响。他侧身避开的瞬间,毒发簪钉入身后屏风,紫檀木框立刻泛起蛛网状的黑色。
"三更半夜的..."谢锦诗的身影从多宝架后转出,金线牡丹裙角扫过青砖,"琴师大人带着凶器闯妾身闺房,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她指尖把玩着另一支发簪,簪头蓝汪汪的暗光与"七月息"瓶口的封蜡如出一辙。
叶随风突然欺身上前。琴盒横扫带翻鎏金香炉,香灰漫天飞扬中,他精准扣住谢锦诗右手脉门。对方腕骨一翻,袖中突然滑出半截剑,剑锋擦着他耳际划过,削断几缕扬起的发丝。
"三日后子时..."谢锦诗趁机后跃,软剑在月光下抖出七朵剑花,"楼主让我问您,还记得冰弦淬毒要配什么解药吗?"她说话时左手始终护着小腹,这个动作让叶随风瞳孔骤缩——当年苏琳雪怀胎三月,也总爱这样无意识地护着腹部。
缠斗中谢锦诗的襦裙被琴盒铜角勾破,贴身藏着的双鱼玉佩滑落出来。羊脂玉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鱼眼处两点朱砂红得刺目。叶随风呼吸一滞,这分明是苏琳雪十八岁生辰时,他亲手雕的定情信物。
"你究竟..."他格开刺向咽喉的软剑,剑锋在琴盒上刮出刺耳声响,"把琳雪的尸体藏哪了?"
谢锦诗突然娇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诡异的金属音。她借力跃上窗台,外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月光照亮她扯开的衣领——锁骨下方三寸,赫然印着听雨玄楼的朱砂烙印,烙印边缘还带着结痂的血痕。
"楼主说您最擅长的就是..."她纵身跃向庭院的瞬间,软剑突然暴长三尺,"把活人变成尸体。"
叶随风追到窗前时,海棠树上飘落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并蒂莲,针脚却是谢家绣楼绝不可能出现的双面回针。帕上血书未干,最下方画着半枚残缺的菊纹印——正是三年前他亲手刻给苏琳雪的私印。
远处传来五更梆子声,东方已现出鱼肚白。叶随风攥着染血的帕子,琴盒内的冰弦突然无风自鸣,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诡异声响。第一缕晨光照进庭院时,绣楼前街升起十二盏朱红色的灯笼,灯面上金漆绘制的菊纹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染坊的十二盏红灯在夜风中摇晃,灯面上金漆菊纹将叶随风的影子投在斑驳砖墙上,分裂成十二个持剑的暗影。他贴着潮湿的墙根移动,靴底碾碎几片干涸的靛蓝染料,碎屑在月光下像散落的鳞片。第三盏灯笼下的铜铃突然无风自动,铃声细如蚊蚋,却让琴盒里的冰弦应和着震颤起来。
"叮——"
叶随风按住琴盒的手背暴起青筋。这铃铛分明是听雨玄楼用来传递暗号的"子母铃",母铃震动时,子铃会在三里内共鸣。他反手抽出三根银针,针尖在铃铛表面刮出刺耳的摩擦声。铜铃内侧的刻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辨——正是苏琳雪惯用的反切法。
"丑时三刻,东南缸。"
针尖在"丑"字刻痕上停留片刻,叶随风突然侧身滚向最近的染缸。几乎同时,三支淬毒袖箭钉入他方才站立的位置,箭尾缀着的红绸与谢锦诗白日所穿襦裙同色。染缸后传来衣料摩擦声,他屈指弹出一枚银针,针尖穿透三层靛蓝染布,将那片窸窣声钉在朽木架上。
"叶先生好耳力。"谢锦诗的声音从七步外的晾布架后飘来,每个字都带着《霓裳》曲特有的滑音,"可惜这局棋,您看得懂棋盘却算不准落子。"她说话时,十二盏灯笼的光突然暗了一瞬,灯影交错间叶随风看见她指尖捏着半块双鱼玉佩。
琴盒重重砸在青砖地上。叶随风反冲力腾空跃起,腰间软剑如银蛇出洞,剑锋削断三根晾布竹竿。谢锦诗旋身避让时,裙角勾住倒下的竹架,小腿上尚未愈合的鞭伤——伤口边缘结着紫黑色血痂,正是"七月息"中毒的症状。
"楼主连自己人都喂毒?"软剑绞住谢锦诗左臂衣袖,叶随风突然变招横削。裂帛声里,截雪白小臂暴露在月光下,蝴蝶形状的胎记正在腕上振翅欲飞。
谢锦诗猛地后仰,后脑勺撞在染缸上发出闷响。缸底沉淀的染料被震得泛起涟漪,水面倒映出她瞬间扭曲的面容。"巫族的凤尾蝶胎记..."叶随风的剑尖抵住她咽喉,"苏琳雪当年亲手给前朝巫后验的尸,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个?"
染缸突然炸裂。
飞溅的靛蓝液体中,谢锦诗袖中滑出软剑直取叶随风双目。他偏头闪避,剑锋擦过耳垂带起一串血珠,血滴落在缸底残片间的素帕上,帕角并蒂莲的绣线突然开始褪色。谢锦诗趁机跃上晾布架,足尖点在摇晃的竹竿上,像只真正的蝴蝶般轻盈。
"楼主让我带句话。"她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的朱砂烙印,那印记边缘正在渗血,"说您要是再查冰弦的事..."话音未落,地窖方向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琴盒里的冰弦骤然发出高频震颤,震得青砖地面簌簌落灰。
叶随风剑势一顿。就这瞬息破绽,谢锦诗已甩出软剑缠住院中老槐树的枝桠,借力荡向围墙。她故意在墙头踉跄半步,右脚的绣鞋脱落下来,鞋底沾着的金粉色花粉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接着!"她将双鱼玉佩抛向染坊最深处的阴影,"您猜琳雪师姐把这玩意儿藏婴儿襁褓里做什么?"玉佩划过抛物线时,叶随风看清鱼眼处的朱砂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
地窖铁门突然洞开。
腐朽的木阶承受不住成年男子的重量,叶随风跃下时踩断了第三级台阶。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墙角蜷缩的襁褓正在渗血,冰弦的震颤频率婴儿哭声完全同步。他剑尖挑开染血的棉布,露出个青紫色的小拳头——婴儿掌心赫然是缩小版的蝴蝶胎记。
"巫马蔓的..."锋猛地插入地面。叶随风扯下腰间香囊,那里面装着三日前巫马蔓给他绣的平安符。香囊浸透襁褓渗出的血,内层细布上渐渐浮现八字血书:
「琳雪假死 蔓即巫后」
琴盒突然发出裂帛般的声响,七根冰弦齐断。叶随风回头时,地窖入口处站着个戴斗笠的佝偻身影,那人拄着的拐杖顶端镶着半枚菊纹印——正是苏琳雪"遗物"里缺失的那半边。
"三年不见..."斗笠下飘出带着茉莉香气的叹息,拐杖轻轻点地,"随郎竟连我的脚步声都听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