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远徵早就让晚凝准备好了疗伤要用的东西,自己则提着药箱焦急的等在门口。
宫尚角抱着满身是血的上官浅进了门,宫远徵赶紧让出一条路让宫尚角进去。晚凝被吓得眼泛泪花,还是宫远徵提醒她:“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去后院把煎好的药拿来。”晚凝“哎”了一声,麻溜的朝后院跑去。
宫尚角坐在床边握着上官浅一只手:“远徵,她怎么样了?”宫远徵给上官浅诊完脉,松了口气:“哥,先前我每天会给她用些药,现下她没有生命危险。”
宫尚角眉间稍霁。
“只是,哥……还有一件事,先前你走的急,我没有告诉你。”
宫尚角闻言才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何事?”
“她……有身孕了,两个月。这样牢里走一遭,只怕到时候孩子生下来身体会有所亏空。”
这句话信息量过于巨大,宫尚角的心在短短几秒内起起落落。还没来得及感受初为人父的喜悦,就只剩下担忧和惧怕。
宫子羽的夫人兰夫人之事他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她终日郁郁寡欢,病痛缠身,生下宫子羽后更是每况愈下,最终羽化而去,成了老执刃心头的一根刺。
上官浅绝对不能走兰夫人的老路。宫尚角问宫远徵:“要是我不要这个孩子呢?”宫远徵没料到宫尚角会说这句话,来不及回答,就看到上官浅伸出一只手拽住宫尚角的衣袖。
她的眼睛勉强睁开看着宫尚角,张张嘴,似是要说什么。宫尚角俯身凑过去,上官浅微弱的声音传入他耳中:“不……行……”
“浅浅,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宫尚角虽然这样说,眼神却不舍的停在上官浅的小腹。上官浅只需一个眼神就知道宫尚角在想什么,她拉过他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我说过,我不后悔。”
“你想让他还没出生就被父母抛弃吗……”上官浅眼圈红红的看着他。
宫尚角没有再反驳,将上官浅的手塞进被子里:“你好好休息。”之后起身走了出去。宫远徵也看的出来,他哥情绪不太对。
他在和上官浅闹别扭。
宫远徵有些欲言又止的看了看上官浅,合上药箱走了出去。
晚凝端着药进来的时候,房里只有上官浅一人:“夫人,角公子呢?”上官浅半撑着身子,有些失神的看着门外,声音嘶哑:“他在怪我……”说着她重新躺下来。
往日红润的唇瓣如今却一点血色也无。上官浅喝完药,裹着被子侧过身,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她在被子里哭的失声。她何尝没有想过和宫尚角一起面对,可是那有什么用,一起去送死吗?!
上官浅哭累了,沉沉睡去。
深夜,角宫各处的灯火都灭了,只有书房里还点着烛火。没有上官浅的墨池格外冷清。宫尚角手里拿着一块绣着老虎的绣帕,毫无睡意。
他不敢想象,若是上官浅顺利拿着无量流火离开宫门,还带着孩子会发生什么。只怕再见的时候就是阴阳两隔了。
与其说他生上官浅的气,不如说他是气他自己。如果他早日戳穿她的异常,也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宫尚角觉得自己太过自信了。他本以为做了几载夫妻,上官浅会愿意和他坦诚相待。上官浅说的对,他应该怪她,甚至杀了她。
可是他一看见上官浅的眼泪,就只剩下心疼了。就算上官浅真的有万般错处,他也会偏向她这边。
他大抵是疯了。
上官浅一直到第二日才醒过来。她感到口干舌燥,便唤晚凝进来。小丫头边抹眼泪,边在她的床前站定。上官浅问她怎么了,晚凝“哇”的哭出声来:“夫人,角公子今早说,您不能踏出角宫半步,他……他怎么能这样对您呢……”
“您怎么可能做出危害宫门之事……”
上官浅想安慰晚凝的手垂落下来,垂下眸子。半晌,她只是笑笑:“这有什么好哭的,正好我也懒得出门……”
上官浅清楚宫尚角这样做的缘由 他在保护她。她不该再给他添乱。
晚凝见上官浅一点也不难过,以为她是装的:“夫人,你不难过吗?”上官浅摇摇头,给她擦擦眼泪:“放心吧,这角宫里还是和以前一样。”
宫门里流言四起,说宫尚角娶了个无锋刺客,上官浅触碰了宫门的底线,只怕活不久了。也有传言说宫尚角对上官浅又爱又恨,只怕她要变成第二个兰夫人。宫紫商也不相信上官浅会是无锋,听见这些话气的不得了,与那些人大打出手。
这些话被宫尚角隔绝在角宫之外,根本没有机会传到上官浅耳朵里。上官浅也想的开,每日该吃吃该睡睡,伤口好的飞快。
她本想着等宫尚角消气了,再同他把话说开,同他好好过日子。毕竟这件事是自己有错在先。
可惜,宫尚角一次都没来看过她,她又连床都下不来。只好每天问问晚凝宫尚角在做什么。晚凝说她也不知道。上官浅叹了口气。
其实宫尚角每日都会来,只不过上官浅受了伤,又怀着孕,常常昏睡,警惕性不如从前,自然没有发现。
他看着上官浅恬静的睡颜,将被子往上提了提。
她瘦了,先前脸上都是有肉的。宫尚角想着,眼睛瞟到上官浅手里还拿着绣了一半的小衣服,眼神如同潺潺流水。他小心的把小衣服抽出来,放回一旁的绣篮里。
这些天他忙着调查那日寒潭下面的另一个人是谁。宫远徵说过,上官浅的伤不像宫唤羽所说的误触结界,倒像是有人故意为之。偏偏这紧要关头老执刃一病不起,宫门内暂时由长老院主事,逼着他交出上官浅,但都被宫尚角以“养好伤再审” 为由驳回。
宫尚角将自己的额头凑过去,同上官浅贴在一起:“浅浅,别怕,我在。”
日子就这样囫囵过了半个多月。上官浅身上的伤差不多都好全了,时常便会到廊下走一走。宫尚角不愿见她,她便夜夜站在远处,看着书房里的灯灭了再回去休息。
这一日书房里反常的没有点灯。上官浅奇怪,恰好金复在,她便问他。
“回夫人,角公子去长老院了。”
金复时刻谨记,不能让这些事情惊扰上官浅,但他还是忍不住说出来:“夫人,长老院那边说要将您处死,都被角公子挡下来了。如果角宫再不给出一个答复,只怕长老他们就真的没有耐心了……”
上官浅心下沉重。如果宫尚角彻底惹怒了长老,整个角宫都将无法在宫门立足了。
上官浅转身向外跑去,不出意外被门口侍卫拦住:“夫人,角公子有令,您不能出去。”上官浅难得态度强硬:“让开。”
这些绿玉侍倒是忠心。上官浅道了句:“得罪了。”然后快速出手点了他们的麻穴。
此刻执刃厅已经吵翻了天。宫唤羽作为少主,自然也在。他带着一丝阴谋得逞的笑:“尚角弟弟,上官浅是无锋刺客,人证物证确凿,你不会徇私包庇吧?”宫尚角面上波澜不惊:“我说过,待她将伤养好,再审不迟。”
“尚角弟弟,一个借口,用多了可就不好了。”
宫远徵气不过:“上官浅是我们角宫的人,自然也该归角宫处置,就算你是少主,也无权干涉。”
“远徵,不得无礼。”宫尚角呵斥他。宫远徵愤愤不平的退回宫尚角身后。
宫尚角看向宫唤羽,眼神带上审视,态度依然恭敬:“少主,那日的事情仍有疑点,不该轻易给上官浅定罪。”周围一阵骚动,月长老开口:“尚角,有何疑点?”宫尚角走近宫唤羽:“上官浅背后的伤,不像少主说的,误触结界,倒像是有人故意为之,要将罪名扣到她身上……”
宫尚角不是没有怀疑过宫唤羽,只是他始终不愿意相信:“那日角宫内出现刺客,只怕也是有人接应的吧……”宫尚角步步逼近,宫唤羽有些惊慌,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尚角弟弟竟然都会开玩笑了。”
宫远徵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要说无锋刺客,你们羽宫的嫌疑更大吧?”他看向一旁被迫坐在这里的宫子羽:“不如好好查查宫子羽的新娘,云为衫!”最后三个字被宫远徵咬的极重。宫子羽上前就要打宫远徵,反被宫尚角打了一巴掌。宫紫商大叫:“宫尚角,你疯了!”
“够了!”长老一拍桌子:“你们在这里瞎吵什么!简直是宫门之耻!”
“尚角,无论如何,你必须交出上官浅!”
宫尚角态度坚决:“我说了,不可能。上官浅不是无锋刺客。”
“她是孤山派后人,有颈后胎记为证。”
语惊四座。众长老面面相觑。宫尚角接着说:“当年孤山派满门被灭,宫门不肯伸出援手,上官浅才不得不委身无锋。如今她是我的妻子,长老们却要我抛弃她,是想陷宫门于不仁不义吗?!”
宫尚角一向以宫门为重,以至于众人都忽略了他也会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也会有七情六欲。
宫远徵这些年积攒的怨气终于有了出口:“长老们老糊涂了吧!这宫门声誉可都是我哥挣回来的!”宫子羽与宫远徵唇枪舌战:“宫远徵,这里是羽宫!”宫远徵瞪着宫子羽:“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宫子羽,现在你关心起宫门来了!只怕连宫门在江湖上的据点都搞不清楚吧!你拿着我哥赚的钱去万花楼的时候可曾想过宫门,废物!”
宫子羽哑口无言,讪讪坐下。
宫远徵向来肆意张扬,也不惧怕长老:“众长老可真是偏心。仅凭宫唤羽一面之词就将我嫂嫂下狱,还口口声声为了大义!当日水底下可只有他和我嫂嫂两个人!”
“就因为他是少主?可这少主之位,应该是我哥的!”
宫尚角听到这里,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他拉拉宫远徵:“远徵,过去的事不提了。”
对面一群人此刻鸦雀无声。宫尚角拱手行礼:“我知无论怎么说,上官浅还是会担上擅自闯入禁地的罪名,宫门规矩不可废。只是……”宫尚角的眼色柔和下来:“她已经有了我的骨肉。”
“我愿意替她受罚。就让她留在角宫吧。”
长老们知道后内心复杂,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最终月长老道:“也好,那就……”
“不可以!”话音未落就被匆匆而来的上官浅打断:“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与角公子无关。”
她轻提裙摆,跪在宫尚角身边:“上官浅特来向长老请罪。”
“浅浅,你快回去,这里没你的事。”上官浅没有理会,依旧跪的笔直。
长老指着上官浅:“既然人来了,就算她是孤山派遗孤,也不能破坏宫门律例,就罚鞭刑三十,一下不能少。生下宫门骨肉就来领罚吧。”
上官浅刚要磕头,被宫尚角一只手扶住:“不用了,我说过,我替她领罚,就今日吧。”上官浅试图阻止:“这是我犯下的错,与你无关。”
宫尚角不看她:“那这也是我想替你受过,与你无关。”
上官浅生气了:“宫尚角,什么时候了,你还和我赌气!”宫唤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依我看,不如就随了尚角弟弟的愿。”
“不过,要按老规矩,罚跪冰之刑。”宫远徵冲到宫唤羽眼前:“宫唤羽,你故意的!跪冰这种酷刑……”宫唤羽小人得志的看着宫远徵:“远徵弟弟,我这也是按规矩办事……”
“好。”月长老点头同意。上官浅彻底慌了神,挡在宫尚角身前:“不行,你们不能这样罚他,会出人命的。”
“这一切都是我做的,要罚就罚我,请长老三思……”上官浅不住的哀求。
跪冰之刑,专门用于惩罚犯了重罪的犯人。将小腿割开一个口子,跪在冰块上,直到冰块全部融化。中途若是姿势不端就要重来。
宫尚角看着求情的上官浅,眼里有些许动容,更多的是心疼。他转过头:“远徵,带她下去。”宫远徵扶起上官浅:“嫂嫂,走吧。”上官浅被宫远徵拖着仍然一步三回头,嘴里重复着方才的话。
经过宫唤羽身边,对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上官浅和宫远徵站在门外,看到刑具的时候,上官浅一瞬间就红了眼眶。
要是把冰全部跪化,怕是要到明早。
上官浅终于忍不住,再次冲了进去,被门口的侍卫拦住。上官浅一时情急,手刀劈在侍卫后颈上。
宫尚角的小腿已经被割开两道口子,此刻笔直的跪在冰块上。长老大怒:“上官浅,你要造反吗?!”
上官浅被逼急了,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顺从,指着一众长老大吼:“你给我闭嘴!你们全都偏心羽宫,为何到了宫尚角这里,一点余地不留?!宫子羽整日游手好闲,可是你们都偏心他!”她脸上满是泪痕,胡乱擦了把,看向宫唤羽,面露寒光。
是她没有证据,不然她定要把眼前人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