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雨来得突然,开学典礼刚进行到一半,厚重的云层就压了下来。程越溪站在操场边缘的梧桐树下,百无聊赖地数着叶片上滚落的水珠。主席台上教导主任的发言像被雨前的闷热凝滞了,每个字都黏糊糊地粘在一起。
"下面有请高一新生代表崔临曜同学发言。"
这个名字像闪电般劈进程越溪的耳膜。她踮起脚尖,看见一个高挑身影走向麦克风。那人白衬衫的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当他调整话筒高度时,程越溪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戴着的居然是一块老式机械表——六年前她亲手用马克笔在他表盘上画过彩虹。
"各位老师,同学们好。"崔临曜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作为新生代表,我想说——"
音响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台下响起零星笑声。程越溪看见他面不改色地后退半步,右手在调音台上快速拨动几个旋钮。啸叫声戛然而止。
"看来学校需要个更好的设备员来调试设备。"他对着话筒说,台下爆发出更大的笑声。程越溪轻哼一声,这家伙还是这么爱现。
崔临曜的演讲很短,但每句话都像他这个人一样棱角分明。他说到"规则是用来打破的"时,程越溪注意到副校长皱起的眉头;他说"实验失败比标准答案更有价值"时,主席台上的老师们交换着担忧的眼神。雨前的风掀起演讲稿的最后一页,崔临曜索性任由它飞走:"总之,希望我们都能在一中找到真正的——"
第一滴雨砸在程越溪鼻尖上时,她听见他说完了那个词:"自由。"
操场瞬间乱作一团。程越溪躲到梧桐树下,数到第七颗水珠从叶尖坠落时,头顶突然出现一片阴影。
"同学,要一起吗?"
她抬头太急,马尾辫被伞骨勾住。崔临曜手忙脚乱地调整伞面角度,冰凉的雨水趁机钻进她后颈。程越溪倒吸一口气,拽回自己散开的发丝,终于看清伞下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和六年前把她推下游泳池时一模一样。
"你故意的吧?"程越溪把头发重新扎好,故意用了点力,皮筋发出"啪"的声响。
崔临曜把伞往她那边倾斜,雨水立刻打湿了他右肩的衬衫:"程越溪?真是你?我妈说你也考进一中我还不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巡视,像在确认什么,"你剪刘海了。"
程越溪没接话。雨幕中,两人之间的水泥地上渐渐浮现一条蜿蜒的水痕,像划分领地的界线。她盯着他白球鞋上溅到的泥点,突然伸手把伞推正:"崔临曜不该这么老套,重逢戏码留着拍偶像剧吧。"
"那你希望我怎么开场?"崔临曜挑眉,"比如提醒某人欠我三十七块钱?"
"那是你赌输的冰淇淋钱!"程越溪差点跳起来,雨水从她发梢甩到崔临曜脸上。他眨掉睫毛上的水珠,突然笑了:"看,这样说话才像你。"
雨越下越大,他们不得不靠得更近。程越溪闻到他身上飘来的柑橘沐浴露味道,混着雨水的潮湿气息。奇怪的是,这种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崔临曜家后院的那棵橘子树,他们总在树下用放大镜烧蚂蚁——直到被崔妈妈发现后罚站两小时。
"你演讲挺能扯的。"程越溪故意踩进一个水坑,泥水溅上两人裤脚,"副校长脸都绿了。"
崔临曜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又倾斜了点伞面:"ENTP的自我修养。"他停顿片刻,"不过你居然认真听了?"
"谁认真听了!我只是——"程越溪话没说完,一阵狂风突然掀翻伞面。崔临曜下意识伸手护住她后脑,结果两人一起撞上了梧桐树干。树冠积蓄的雨水倾盆而下,把他们浇了个透心凉。
程越溪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看着同样狼狈的崔临曜,突然笑出声:"报应。"
"彼此彼此。"崔临曜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像只大型犬。他弯腰捡起翻倒的伞,金属伞骨已经变形,"看来要冒雨走了。"
程越溪正想反驳,一件带着体温的校服外套突然罩在她头上。崔临曜只穿着湿透的白衬衫,锁骨处的月牙形疤痕若隐若现:"先送你回宿舍。"
"谁要你——"
"程越溪。"崔临曜打断她,声音罕见地认真,"你知道从这到女生宿舍要经过几个监控死角吗?"
她愣住了。这是他们小时候玩的间谍游戏的暗号,意思是"有重要的事要说"。雨水顺着崔临曜的下巴滴落,他的眼睛在阴云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灰蓝色。程越溪裹紧带着他体温的外套,点了点头。
他们冒雨跑过操场时,崔临曜突然说:"其实当年推你下水,是想教你憋气。"
"现在解释太晚了吧?"程越溪跳过一个水坑,校服袖子扫到崔临曜的手臂。
"不晚。"崔临曜指向远处的新教学楼,"我们还有三年。"
程越溪正想回嘴,突然脚下一滑。崔临曜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自己却失去平衡摔进水洼里。程越溪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泥水中的少年,他白衬衫上的泥点像抽象画的笔触。
"扯平了。"她伸手想拉他起来,却被崔临曜借力拽倒。两人在雨水中笑成一团,像回到六年前那个没心没肺的夏天。
崔临曜站在宿舍阳台上拧干衬衫,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远处的女生宿舍的方向。
他摸出裤兜里那张被雨水泡烂的纸条——开学前夜写的十种重逢方案,从"偶遇图书馆"到"篮球场炫技"——结果全败给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最老套的那种。
书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变形伞骨的特写,配文"凶器证据"。崔临曜嘴角上扬,存下号码时备注了"债主(37元)"。
窗外雨势渐小,他抓起新买的明黄色雨伞冲下楼。路过便利店时,他买了两个冰淇淋——芒果和巧克力,都是程越溪小时候喜欢的口味。
女生宿舍楼下,程越溪正望着雨帘发呆。崔临曜站在梧桐树后,看着她用手指在玻璃上画彩虹。他想起自己腕表上那个永远擦不掉的马克笔印记,突然希望这场雨能下得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