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得好,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临安西湖的晨雾还未散尽,柳丝垂在碧波里,晕开一片朦胧的绿。湖边那座爬满青藤的小楼便是西泠印社,朱漆门楣上的匾额褪了些色,却透着股陈年墨香。四点整的钟声从远处雷峰塔传来,店里的挂钟慢悠悠地应和着,柜台上的青瓷瓶插着枝新折的荷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吴邪趴在柜台上翻着本线装书,指尖划过“麒麟凤凰”四个字时,忽然觉得眼皮发沉。二十几岁的年纪,斯文的眉眼间总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尤其是那双眼睛,干净得像雨后的西湖水,看人时总带着点懵懂的认真。店员请假去赶早班的茶会了,偌大的店里只剩他一人,连檐角的风铃都懒得出声,安静得能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叮铃——"
清脆的响声突然撞碎了沉寂。吴邪猛地抬头,看见个穿对襟褂子的老头掀帘进来,油亮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咧嘴笑时,嘴里的大金牙在晨光里闪了闪。"小伙子,你这儿收不收拓本?"
"收。"吴邪合上书,语气里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敷衍,"不过拓本这东西,除非是孤本,价钱一般......"
话音未落,又一个身影跟着进了店。是个姑娘,穿件简单的白短袖,胸口绣着只金线凤凰,尾羽恰好落在腰间。她见吴邪正招呼老头,没出声打扰,只冲他礼貌一笑,转身走向博古架。那笑容很淡,像沾在荷叶上的露水,转瞬就落进了吴邪心里——总觉得在哪儿见过,是去年湖上的龙舟会?还是灵隐寺的香会上?
吴邪正愣神,姑娘已经走到博古架拐角,去看后面的青瓷摆件了。他借着翻找价目的由头,不着痕迹地打量过去:她身形高挑,怕有一米七往上,淡蓝色牛仔裤的裤脚绣着个红圈,圈里的古纂字细看看不出是哪一朝的。最惹眼的是她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比常人长出小半截,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正轻轻贴着瓷瓶的釉面滑动,既不拿起,也不敲碰,就那么一下下抚过,像在辨认什么隐秘的纹路。
"天生的?"吴邪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被老头"啪"一声拍在柜台上的东西打断了。
是卷用锦缎裹着的拓本,展开时带着股陈旧的纸墨香。吴邪的目光刚落在上面,呼吸就是一滞——战国帛书?这纹路,这残破的边角,怎么看着这么眼熟?他猛地拉开抽屉,翻出爷爷那本泛黄的盗墓笔记,指尖都有些发颤,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笔记上的拓本是当年在七星鲁王宫拓的,字迹扭曲古怪,爷爷批注说"非六国文字,非秦篆,疑为上古巫文"。而眼前这卷帛书,字迹竟与笔记上的如出一辙!吴邪抓起放大镜,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一样的弯钩,一样的虫形笔画,甚至连边角缺损的形状都分毫不差。
"怎么样怎么样?"老头在旁边搓着手,大金牙闪得更欢了,"这可是我家传的宝贝,当年......"
"安静。"吴邪头也没抬,语气冷了下来。脑子里乱成一团:爷爷的笔记里说,这种文字只在柏木棺椁上见过,全世界仅存那一处拓本,怎么会突然冒出第二卷?难道是仿品?可这纸的老化程度,墨色的氧化痕迹,看着又不像假的......
老头被他一声"安静"噎住了,愣了半晌,讪讪地摊摊手,走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嘴型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
总算清静了。吴邪刚松了口气,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像风铃被风拂过,清清脆脆的。他回头,正撞见那姑娘站在身后,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这拓本是张地图。"姑娘走到柜台前,指尖轻轻点在帛书中央,"准确说,是座古墓的地图。"
"你怎么知道?"吴邪脱口而出,目光瞬间锐利起来。这才仔细看清她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眸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干净却又深不见底。明明是清秀典雅的模样,偏偏浑身透着股说不出的气场,像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的古玉,温润,却带着不容触碰的距离。
姑娘没直接回答,反而用那两根格外修长的手指在拓本上划了个圈。奇妙的是,随着她指尖移动,那些扭曲的文字像是活了过来,竟隐隐连成一只狐狸的轮廓,耳朵、尾巴,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清晰可见。她微微俯身,气息带着点淡淡的墨香,凑到吴邪耳边轻声说:"这叫八阵书图,是战国时藩王用来传递密信的。寻常人看是乱码,懂行的能解出方位。"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吴邪的耳朵腾地红了。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撞进姑娘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分明映着帛书的纹路,像藏着一整个未被发掘的地下世界。
"而且,"姑娘直起身,指尖还停在狐狸的眼睛处,"这地图标的,是座帝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