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对于这片充斥着死寂的大地来说,实在是太过常见,只有当悬挂在穹顶上巨大的钟发出叮当响声的时候,才逐渐有了些窸窣走动的声音。
梅尔达斯的住处靠近港口,按照常理来说,这样忙碌的地方梅尔达斯应该很快就能被这些响动吵醒,但窝在被窝里的梅尔达斯只是皱了皱眉,不满哼哼几声,翻过身继续沉浸在梦乡里,直到听见了门口重重的敲击声,他才微眯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梅尔达斯哈啊……请进。
陷在床铺里的梅尔达斯伸出手,在床头柜摸索着自己最爱的那块老式牛皮制黄铜手表。
来人正是梅尔乐斯,梅尔达斯的弟弟,他弯下腰,毕恭毕敬地帮梅尔达斯掀开被子,抓着梅尔达斯的肩膀左右摇晃,迫使他强制“开机”,梅尔达斯这才坐正,又变成了一贯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模样。
梅尔达斯笑眯眯的摸了摸梅尔乐斯的头,抓起床上那件皱巴巴的白色衬衫,将就着披在身上,又从床上滑下来,在衣服堆里翻出一条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工装裤,与门口那双破洞靴子一起穿在身上,准备好这一切,他一手插着兜,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还不忘回头看了梅尔乐斯一眼。
梅尔达斯走吧,先去把昨个儿到手的货物送到工作间去。
梅尔乐斯是。
路上的人很多,但个个外表都是面露凶煞,看到二人的到来,他们的神情变得有些紧张,三三俩俩地朝他们鞠躬,梅尔达斯早已见怪不怪,很自然的点头,接受街上每个人的行礼。
在路过一个小团体时,里面一个块头最大的原本还在和自己身旁的兄弟谈笑风声,一见到梅尔达斯的那张脸,渐渐的不说话了,梅尔达斯倒是自来熟,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梅尔达斯兄弟好啊,又见面了。
梅尔达斯昨个儿真不好意思,咱没了解事情的经过,下手重了些。
梅尔达斯今天是来拿你手头那批新到的货,正好和你道个歉。
那人的身体下意识抖了抖,反应了很久,陡然瞪大了眼,操着口粗犷地方言应道。
???哎哟,您客气了,什么话这是,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先冒犯您了。
???大人,您无需这样做,哥几个知道您是对我们好,还特包容我们。
???货在酒吧那边的柜台上,大人,您今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过来。
梅尔达斯听完,乐开了花,一边笑,一边给那人的衣兜里塞了几张大额的钞票,凑在他耳边低声调侃。
梅尔达斯得了吧~明明你昨天还满脸不服,今个儿心头估计还窝着火呢,我还能不知道你们这帮子人心里在想什么?
梅尔达斯至于帮不帮的,有机会再说吧,回见。
梅尔达斯挥手和他们告了别,到里头扛着几斤重货出来,绕进巷子里,在空无一物的红砖墙处停下脚步。
瓦上挂着的摄像头听见响,转了个弯,怼着梅尔达斯的脸扫描了一遍,亮了绿灯。面前的墙壁抖了抖,给他们留出一道铁门来,嘎吱一声自己打开。
梅尔达斯侧头看了梅尔乐斯一眼,梅尔乐斯便熟练得靠在门口,目送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向下的楼梯尽头。
绕了好几个弯,梅尔达斯推开木门,弯下腰放货的一瞬间,刚好躲过一个迎面飞来的铁螺丝,紧接着,便是一阵怒骂和摔东西的声音,梅尔达斯没心没肺的调侃。
梅尔达斯我说利贝尔啊,要做个淑女,人这么暴躁可不好,你现在这个状态,啧啧啧…真不好看。
利贝尔我#%^的!给老娘从上头滚下来!
工作间的利贝尔将护目镜推到头上,满脸愤怒,梅尔达斯安抚着应了一连串的好,走到利贝尔身旁,轻声吐槽了一句,被利贝尔揪住耳朵。
利贝尔你 说 什 么?
梅尔达斯没什么没什么,咱错了姑奶奶,轻点…轻点……
梅尔达斯招架不住,双手合十,不住得冲她讨饶,隔壁工作间里,十七探出了脑袋,一路小跑进利贝尔那间,刚跨进门,就看见利贝尔对着跪在她面前的梅尔达斯好一顿教训,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困惑的眨了眨眼。
利贝尔的余光瞟到了十七,表情仿佛来了个三百六十度大反转,对她温婉一笑。
利贝尔是小十七啊,快进来快进来,你梅尔达斯哥哥很想你,过来看看我们。
十七吞了吞口水,点点头,沉默的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梅尔达斯趁利贝尔松懈,摊开手,语气颇为无奈。
梅尔达斯大小姐,这事咱早和你说过了,参加凹凸大赛这件事是我历练的最后一部分,也是我证明自己的那个机会,本来就没得商量。
利贝尔没得商量?那天你和我谈起这件事我就和你说过,这种不明不白的比赛很危险。
利贝尔你#%心底也很清楚,有谁从那个比赛回来过?没有!
利贝尔所谓第一名的奖励也都是狗屁!登格鲁星就是个例子。
听着梅尔达斯欠欠的话,利贝尔心中的火一下子窜了起来,她当即就表示否定,一脸恨铁不成钢,手上的木料也因为她的极度愤怒敲烂了好大一块。
一旁旁听的十七为难的看着二人,轻声劝二位不要吵架,从中弱弱的举起了一只手。
十七那个…凹凸大赛,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利贝尔玩命的地方。
利贝尔低下头,从包里翻出一个老旧的怀表,打开盖子,一小张她与另外一人的合影静静躺在里面。
利贝尔…我有注意过上届,就和旧时的这里一样,弱肉强食,排名越高,能力越大,就越能活到最后。
利贝尔只剩一个人的时候,那人就算最后的赢家,可以向创世神提一个愿望……哈,话是这样说,在我看来,这就是在胡扯。
梅尔达斯也有些沉默,他知道,在上届大赛,利贝尔照片里的挚友去了,直到大赛结束,却没等到一点有关他的消息,连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但梅尔达斯执意要去,他并不是什么老顽固,只是因为,他的能力已经到了瓶颈期,他需要那一点突破。
梅尔达斯我很需要这个机会,很抱歉勾起了你不美好的回忆,利贝尔,原谅我吧。
梅尔达斯握着利贝尔的手,眼神真挚,表达了自己的决心,利贝尔抿紧了唇,只觉得掌心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她摊开手,看见是梅尔达斯最钟意的那块黄铜手表,不可置信地望着梅尔达斯的背影,问道。
利贝尔你…把东区交给我了?
梅尔达斯对啊,明儿我就要启程了,记得我走了之后,去和我那个爹打个转职报告。
梅尔达斯侧过身,冲她点头,故意忽略她眼眶中闪烁的泪花,推开门。
梅尔达斯寒暄时间结束了。
从这小小的作坊走出来的时候,梅尔达斯感觉如释重负,工作交接完了,该见的人也见了,头一次有了轻松的心情。
梅尔乐斯从铁栏杆上直起身。
梅尔乐斯父亲在找我们。
梅尔达斯知道了。
梅尔达斯好像许久没有听见这个名字,神情一下变得恍惚,跟在梅尔乐斯身后,一路上的沉默持续到两人来到高塔的大门前。
梅尔乐斯将手放在凹陷的框内,轻叩三声门扉,大门缓缓打开,他看了梅尔达斯一眼,关心问道。
梅尔乐斯还好吗,哥哥。
梅尔达斯抚摸着墙上的裂纹。
梅尔达斯还好,就是…这里,咱们有段时间没来了。
他一向不喜欢这个地方,自幼时起,这里弥漫着的铁锈味让他感到恶心,会想起那时整日整日被当成机器一样训练,坐在王座上处理报告的父亲也是…
令人感到不快。
卡特洛斯梅来了?
卡特洛斯抬起头,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继续批阅起成摞成摞的文件。
梅尔达斯该交接的部分都已结束,明日晨时,我们就会启程离开。
卡特洛斯梅嗯……
台上的人停下手上的动作,站起身,端详着他们的面庞许久。
卡特洛斯梅决定好了,就去做,叫你们来也是确认最后一遍你们的想法。
卡特洛斯梅不要丢了家族的脸,去吧。
梅尔达斯是。
梅尔达斯深深鞠了一躬,眼神却冰冷,对上父亲复杂的目光,离开了曾让他有那么一丝留恋的地方。
卡特洛斯一直注视着他们,直到大门发出一声巨响,他深深叹了口气,给备注为梅尔比斯的人留了条讯息。
“他们走了,记得到观战席去,替我盯好你的弟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