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本破旧的相册,封面磨损严重,套了一层牛皮纸保护着,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已经泛黄了的照片,一个小女孩,穿着红色背带裙,头上扎着两根小辫子,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面满是好奇,胆怯,以及失去亲人的恐慌。
这是我,虽然照片看起来有些陌生,但我仍从记忆里寻找到了一丝轨迹。
我往下翻,是福利院儿童的合照,照片里正中央的小女孩穿着格子裙,抱着一个布娃娃,眼神已经不复刚来时那会的恐慌,冷漠的表情里带着些恬淡的笑意,
这是我吗?我又有些疑惑,记忆里似乎没有这一块的存在迹象,我视线一瞥,看到了角落里似乎有个小男孩在望着“我”,照片模糊了这一块,但却明显的可以看出这个人在望向“我”
这个小男孩是谁?我又为何露出这样的笑容?
我继续往下翻着,是一张照片,是我,手里攥着一支画笔,面前摆着一幅画,笑着对着镜头。
我看向那幅画,里面画着几个小人,写着一行字。
阿姝,园长妈妈,阿烨。阿烨,是薛烨?还有……字迹过于模糊,似乎经过一层又一层的刻意涂抹,以至于我怎么辨认都辨认不出来。
再翻一页,果然是薛烨,他跟在我身后,紧紧的抓着我的衣角,眼神却在瞪着摄像头,似乎是一些恐惧却夹杂着厌恶的表情。
越往下翻。发现多了很多我的个人照片,各种角度的,其中也包括了薛烨。
是院长妈妈拍的吗?肯定不是。那会是谁?这个从未在相册里露面过的,却一直温柔的注视着我的人。会是谁呢?
我抱着那本沉重的相册,脚步虚浮地走在回学校的路上。院长的话语就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不属于你的世界”...这是什么意思?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那个名叫“阿烨”却在我记忆中毫无痕迹的男孩,还有燕淮那双仿佛能看穿我灵魂的眼睛....
周日夜晚的宿舍格外安静,室友们还未归来。我坐在书桌前,台灯昏黄的光线照在那本牛皮纸包裹的相册上。我深吸一口气,再次翻开它。
这一次,我看得更加仔细。照片中的“我”确实穿着我毫无印象的衣服,抱着我从未见过的布娃娃,甚.....我放大了一张在花园里拍摄的照片,那个“我”的右手腕上,有一道清晰的疤痕。我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手腕,却光滑平整,没有任何伤痕。
心跳骤然加速。这不是我。
或者说,这不是完全的我。
我颤抖着翻到那幅画的特写照片。画上的小人旁边确实写着“阿姝,园长妈妈,阿烨”。而被涂抹的名....我拿起桌.上的铅笔,轻轻在纸上涂抹,试图通过凹痕还原被抹去的字迹。
铅笔灰慢慢勾勒出几个字母: Y...H...
YH?燕淮?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颤。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起,吓得我差点打翻桌上的水杯。原来是姜雪宁。
“薛姝,明天有空吗?燕教授说他的古琴班有个体验名额,问我有没有兴趣,我说拉你一起,他居然同意了!”她的声音雀跃不已,“你说奇不奇怪,他那样高冷的人居然会同意多加一个..... ”
我握紧手机,指尖发白: “燕教授主动邀请的?”
“也不算啦,就是我提了一句你好像对古琴有兴趣,他就说可以多一个人。”姜雪宁顿了顿,“说来也怪,他好像早就认识你似的。对了,燕临说这位表兄平时从不轻易让人碰他的琴,那天居然主动让你试弹,你们之前真的不认识?”
我看着相册上那个被部分还原的名字,喉咙发干: “也许是是认错人了吧”我干笑道。
挂掉电话后,我彻夜难眠。周一的古代音乐史选修课,我故意迟到了十分钟,从后门悄悄溜进去,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燕淮站在讲台上,一身深色中山装,衬得他身形修长而疏离。他正讲到《琴史》中的名琴传说,声音平稳而清晰,直到目光扫过教室中间一排的我,话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古琴有灵,择主而侍。历史上许多名琴往往只在知音手中才能发挥其真正价值。”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我身上,“比如著名的峨眉琴,据说只有在它认可的人手中,才能奏出天地和鸣之音。”
有同学举手问:“教授相信这种说法吗?”
燕淮轻轻抚过讲台,台上的琴囊一我认出那是他珍视的“峨眉”,说道“我相信。因为我亲眼见过。”
下课铃响,同学们陆续离开。我低头匆忙收拾东西,想要溜走,却看见一双黑色布鞋停在我桌前。
“薛同学对我上周布置的作业似乎很有意见?”燕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我只是觉得,这门选修课的要求未免太严格了。”
“人生中有些课程,从来都不轻松。”他意味深长地说,随后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信封,“这是下学期古琴高级班的推荐表,我已经签好名了。”
我没有接:“谢谢教授,但我的兴趣现在并不在这上面。”
燕淮挑了挑眉,“薛同学,我可以理解为你对我有意见么?”
我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书包带子。燕淮.的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对您没有意见,教授。”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稳,“只是觉得古琴高级班可能不适合我。”
燕淮没有收回那个信封,反而向前又递了半寸。“适不适合,试过才知道。明天下午的古琴体验课,我希望看到你。”
这不是邀请,几乎是命令。他的语气中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仿佛早已看透我会接受。
我僵硬地接过信封,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指。-瞬间,一阵奇异的刺痛感从接触点窜上来,伴随着几帧模糊的画面——一只修长的手轻抚琴弦,月光洒在暗红色的琴身上...
我猛地抽回手,信封飘落在地。
“对不起,我..” 我慌忙弯腰去捡,抬头时正对上燕淮深不可测的眼神。他显然也感觉到了什么。
“明天下午三点,音乐楼琴室。”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了那个花园。这次更加清晰一秋千吱呀作响,男孩在后面推着我,笑声清脆。而远处的花丛中站着个少年,抱着一把与他身高不符的古琴。
“阿烨,再高一点!”梦中的我喊道。
推秋千的男孩咯咯笑着:“ 姝姐姐不怕摔吗?
“不怕!他会接住我的。”我毫不犹豫地回答,目光投向那个抱琴的少年。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阳光下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像琥珀一样...他的身影在回忆里逐渐拉长又变成透明,消失在日光下。
他是谁?燕淮?他和我有什么关系?
周三下午三点,我鬼使神差地站在了音乐楼前。姜雪宁临时说有事不能来,发了一连串道歉的表情包。我知道我应该转身离开,但某种力量牵引着我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琴室内只有燕淮一人。他坐在窗边的琴桌前,面前是那把暗红色的“峨眉”。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薛同学很准时。”他没有抬头,手指轻抚琴弦。
“姜雪宁她..”
“我知道。”燕淮终于抬眼,“坐下吧。”
琴室里没有桌椅,只有几个蒲团。我选了一个离他最远的坐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檀香,混合着老木头的味道。
“古琴有四美:良质、善斫、妙指、正心。”燕淮的 声音低沉悦耳,与琴室内的氛围浑然一体,“前三者易得,正心最难。”
他轻轻拨动琴弦,一个单音流淌出来,在空气中振动。
“琴音即心音。心不静,琴声便浊;心不宁,琴声便躁。”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薛同学今日心绪不宁。”
我下意识反驳:“我没..”
“呼吸急促,目光游移,手指无意识绞缠衣角。”他淡淡指出,“这些都是心不宁的表现。”
我顿时松开被自己拧得发皱的衣角,挺直脊背。
燕淮似乎微微扬了下嘴角,转瞬即逝。“今日我们先学基本指法。但在那之前,我想请你听一曲《凤求凰》。
他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手指已落在琴弦上。
他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手指已落在琴弦上。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我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那音色不像来自这架乐器,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时间与空间,直直撞入心底。第二个音接.上,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跟随它的节奏。
渐渐地,我不再听到琴声,而是看到了一些被割碎的回忆,像玻璃片用力的扎进的脑海里,痛楚席卷了全身。
“啊,好痛!”我眼泪瞬间从眼眶里飚了出来,掉落在地上。我恳求燕淮,“燕教授,你别弹了,我头疼。”
他并没有停下来,原本迷人的琴音此时却像一把要命大锯子用力的锯开我的回忆之门,倾泻出来的回忆一瞬间将我淹没。
“谢危!别谈了,可以吗?”
“你终于想起来了。”
“或者说,你其实从来没有忘记这一切。”谢危冷酷而冰冷的声音似乎渗透过千年的回忆来到我面前。
“因为从始至终这都是你的梦境。”
话音刚落,我骤然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