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同光赶到合县的第二日,是昭节娘娘的祭日。
昭节娘娘生前是待如意最好的人,与众将领议完事,如意便独自一人坐在庭院里饮酒。她还搭了个祭台,算是简单祭拜过了。
月光皎洁,今晚是轮下弦月,形状像一把银色的小弓
昭节娘娘生前爱喝清酒,特别是新酿的梅子酒,可这行军打仗哪有什么果酒,如意只能在那烈酒里掺点水,她怕娘娘喝不惯,轻洒几杯,剩下的全自己喝了。
如意不爱喝酒,但这样的烈酒她常常用来消毒,每次泼到伤口上,都疼的撕心裂肺,但她脸上却一点看不出来,这也算是个人绝技了吧。
李同光也从营帐走出来,默默给昭节皇后上了炷香。
如意瞥了他一眼:“你可知昭节皇后当年为什么托我照顾你?”
“因为我母亲。”
李同光神色黯淡,像是隐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很久没提起他的母亲了,旁人想到他的身世,总是先想到面首之子的称呼。也是奇怪,人总是拿别人的缺点来评头论足,来获得自己那微不足道的优越感。
“我还在母亲身边的时侯,她常常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每次我跑着要去抱她,她都会很不自然的躲开。我小时候还不懂为什么,总是缠着她,让她陪我玩,她总是一言不发的走开。可有一次我摔跤了,疼的直流眼泪,那天她第一次主动抱了我。”
李同光说着,眼泪已经大颗大颗掉下来了。长大后的他早知道,掉眼泪并没有用,看不起他的人只会更看不起他,所以他再没在别人面前哭过。
还有一次,他跟师父赌气,一个人躲到山里,险些被狼吃了。那一夜黑极了,黑到他觉得不会有人发现他,他很快就会变成野狼嘴里模糊的肉块。
可是师父不仅从天而降,把他从狼口救了出来,还耐心的哄他睡觉。从那时起在他心中,师父便是最厉害的人。
那天任辛心急如焚的找了李同光好久,她也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杀死了那两匹狼,当时任辛气急了,但看着眼前的孩子红红的眼眶,极力忍耐但还是落下的眼泪,她就心软了,也没再训斥他。
她寻了一处山洞,准备疗伤,李同光在旁边哭的她心烦意乱,为了耳根清净,她忍着性子终于把他哄睡着了,这才给自己的伤口上药。她肩膀上已经是血肉模糊了,可她没喊过一句疼,也没流过一滴泪。没有人会在意她的眼泪,从她成为任辛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从过往的回忆挣脱出来,如意忍不住打趣道:“谁说的,你现在还不是天天哭鼻子。”
李同光别过头不看如意,嘴里小声的嘟囔着:“师父你才不算别人。”
当晚,李同光在军营里抓到一个奸细,不是北磐人派来的,而是梧国人派来的,看来他们不想这个皇帝回去。
人只要接近权力,就会生出无限渴望,欲望一旦打开,底线就会越来越低,一步步在权力的阶梯上迷失自我,在哪都一样。
若能做君主,谁还想俯首称臣。
只是这江山,谁来坐,怎么做,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梧帝这人,是李同光生擒到安国的,当初只觉得他是个目光短浅的无能之辈,可是有了这么一遭惊险独特的经历后,他已经肉眼可见的成长起来了,也更加体恤士兵了。这样的人当皇帝,才愿意为百姓争取长久的和平。
于是李同光当场就把那奸细的头割了下来,还定制了一个精美的匣子,以盟国礼物的名义送给了丹阳王。
如意知道,只要不涉及软肋,李同光就是一个心思深沉的权臣,但他有胆魄有谋略,排兵布阵也丝毫不逊色一些久经沙场的将领,看来她走的那几年,他过的也很不容易。
当年被狼吓得哭鼻子的小孩已经成为了一匹狼。
如意想的出神,迎面撞上刚交代完事情的李同光,他笑着朝如意走过来。
李同光本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笑起来便有了少年浑然天成的明媚,如意一时又看失了神,回过神来才发现李同光已经拉起她的手朝寝殿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