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是在这种背景下遇到的湮灭。
关于那则黑龙火海的预言,他是知道的。
就像曾经他们尚且年少还在成长之时,曾有人对着他们预言过。
倘若预言当真必定成真,那他的子民又何必为他的疏远而惴惴不安?
毕竟预言中,他的后半生都系在曙光森林中。
阿莱尔看着从断臂处流淌出灼烧着植物的龙血的断角小孩,却感觉到了可耻的犹豫。
我不相信预言。
他在心里轻轻说。
但弯腰救人的动作仍旧滞涩。
他们五人还游历大陆时,他也曾兼任小队的治疗师。
有人来请求治疗时他向来来者不拒。
有救错的人与精灵,甚至还不少。
但那时他从未像如今这般迟疑。
这只小龙还有意识。
对方看着他,就像幼鹿看着一个食肉的敌人,警惕却无力。
他的武器不在手边,但杀死一头重伤的龙还是绰绰有余。
更何况这只是一头未成年的龙。
阿莱尔弯腰与小龙对视,嘴唇抿起,眉心微皱,是肉眼可见的犹疑。
在相互凝视着警惕着,那头黑龙脸上带着不甘地昏迷了过去。
没有攻击。
那便救吧,左右不过预言应验。
小龙伤得很重,龙角被硬生生拔掉,左边胳膊失踪,即便是以阿莱尔的水平,也只能做到堪堪止住鲜血的流逝。
伤口上附着的能量做不到一次性根除。
或者说,即便分批次,他也很难能削减其上的力量附着。
换做旁人或许还需要担心一下大量失血带来的失温等一系列症状。
但它是龙。
即便年幼,也仍旧是龙族。
如他所料,经过魔法治愈后,小龙的呼吸就从气息奄奄变得平稳。
只是伤口上附着的力量太过奇异,甚至引起了以强悍肉体称著的龙族的高烧。
阿莱尔小心翼翼地从小龙的伤口处捻出一缕能量,想了想,又将其拆分成四份。
“偶然救治了一只小龙,他的伤口被这股力量缠绕,伤势无法愈合,并且引起了高烧。”
他想了想,又在凝聚出的翠鸟的脖颈处挂上了穿着小铃铛的红绳。
是急信,并且有一定危险的意思。
他将能量喂给翠鸟,随后放飞它们。
希望能有用。
小龙昏迷了三天,这其中,阿莱尔并未一直守着他。
本着相逢是缘,离别是天意的原则,小龙在他离开后恰巧醒过来,然后撑着病体离开的话,他就不去管了。
但说不上遗憾或是庆幸,对方并没有在他离开时清醒过来。
第三天的中午,在他翻看着智慧之王的来信时,他听到不远处的小孩发出意义不明满是挣扎的语气词。
他脸色有些复杂。
他在这个世界出生的那会儿诸神时代的辉煌正在逐步走向尾声,世界的秩序开始崩坏,战争与尸体变得频繁且常见,受伤后不会隐藏自己的坟头草已经八丈高了。
他分明能感觉到这小子也是神代时期出生,怎么这种常识都不知道。
阿莱尔故意将手上的信纸弄出一点声响,吸引了刚刚清醒过来的精灵的注意。
“你醒了?”
对面还模模糊糊的神智悚然一惊,费力地挪动脖颈,看向他的方向。
“不用担心,我不会害你。”尽管没什么用,但场面话他还是要说一下,“你的伤口需要静养,最好不要动。”
对面半晌没有动静。
阿莱尔:?
他刚才只是在说场面话,如果对方是被背后偷袭伤重至此,应该会有一些应激反应;如果是纯粹的和别人打架被下黑手导致重伤濒死,也应该会向他表示谢意才对。
虽然有一句话叫做,会咬人的狗不叫,但对方并不像是攒着力量暴起伤人的模样。
“你还好吗?我看看你的伤口?”
他不等小龙回答便站起身,向对方走来。
看得出来对方很想逃,但却逃不掉。
手顺利地搭在了对方的额头上,小龙看起来有点应激,但没关系,奥奇大陆没有应激的说法。
因此他只是感受了一下对方的体温。
“烧起来了。”
阿莱尔看着小龙干裂的唇,问:“坚持一下,要喝水吗?”
对面胸口努力起伏着,在呼出了几口郁气后,才终于在喉间拼凑出了一个“滚”字。
阿莱尔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龙族的性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高傲,自负,目中无人,自尊心强。
当年龙焱身受重伤,他去治疗时,对方也是这样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让他滚蛋。
仿佛被人看到软弱之处就会立刻死去。
分明那时不医治才会更糟糕。
所以阿莱尔转瞬间便改了涌到嘴边的话。
“猜到你心情会很不好,”开口时,那似有若无的笑意被他流泻出一些,“但是,必要的治疗还是要继续的。”
他不假思索地哄着对方:“我离你远一些好了,这样你才会放心。”
随着他的后撤,柔柔的绿光自周身亮起,他在满是治愈的魔力中,轻声说道:“继续休息吧,我会帮助你的。”
魔力中的安定魔法很快就起了效果,小龙原本就不太清晰的意识再次沉寂了下来。
阿莱尔在原地沉思了一下,随后以一种看似放松的姿态接近了小龙。
没有反应。
真睡了啊?
阿莱尔面色古怪地再次打量了对方一遍。
龙角龙爪,脸上手腕是神代时期特有的天赋潜力显现。
这都不藏一手?
总不能是看他长得像个好人吧?
阿莱尔仔细回想了一下。
神代末期,还是独狼的他在大陆名声鹊起,有人评价他就像远古荒蛮时期的森林,气质幽深而杀机四伏。
这是好人该有的评价吗?
他有些匪夷所思地再给对方补上舒缓神经的治疗魔法。
秉承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精神,他将这个小插曲又写成信件,带给了其余的同伴。
没告诉曙光森林那边,他怕长老们杀过来抱着他哭天抢地。
毕竟要是被说上一些“宿命的相遇”“命中注定的吸引力”之类的怪话,他一定会忍不住动手的。
之后,小龙又断断续续地醒来了几次。
阿莱尔总感觉对方不像是从神代摸滚打爬出来的精灵。
他只是试探地问了一下怎么称呼,对方就还算配合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湮灭。
(他在对方再次昏迷后用真名魔法,追踪到的便是眼前之人)
他的良心微微一痛,因为他告诉湮灭,已经很久没有人喊过他的名字了,它并不常用,所以直接叫他生命之王就好。
虽然神代默认的潜规则在新时代被他们五个一点一点拔除,但有些东西就在那里,与你融为一体无法分开。
可对面信了,没听出问题。
排除小孩很好骗的可能,只有对方被困在与世隔绝之处最近才逃出的可能了。
他都忍不住同情了小龙一秒。
这倒霉催的。
总的来说,他看出来湮灭有在努力提高警惕,也在说服自己最好别再随便相信别人。
但对他来说就是,没效果。
手段稚嫩,不懂变通,做事单纯。
不到一个月,他轻易就在湮灭创伤应激严重的情况下卸下了对方的心防,被划成自己人了。
只能说奥奇大陆也自有匹配机制在此。
熟悉以后,湮灭对他还算知无不言。
关于如何受伤都交代了。
阿莱尔没听过修罗狱,想了想,又给曙光森林和其余四王去信,让他们留意一下古籍中的消息。
这算是个通知类的消息,可能需要给不知道前因的曙光森林那边解释一下,但实际上,来的最快的却是砂之国的消息。
“他这都跟你说了?”
只这一句问话。
龙族,强大的代名词。
拥有与生俱来的天赋与力量的他们普遍高傲且自尊心强,正常落败后的伤口都不愿意给别人展示,更何况是被人偷袭至重伤这种丢脸的前因后果。
自家人最知自家事,同为龙族的龙焱很有发言权,因此他才最不可置信。
生命之王与湮灭建立信任的速度可以说是坐火箭,一天一个样。
而对他们这些长生种来说,一天就和短生种的一分钟没什么差别。
龙焱冷不丁看到这个消息的潜藏含义就是两眼一黑,已经开始怀疑是以前的旧敌设局仙人跳了。
“他真这么说?”
阿莱尔看向送信的小火龙。
小火龙啊哈哈地装傻笑着,就是不接话。
阿莱尔饶有兴致地追问:“那他是怎么评价他和星神王的感情?”
这下由龙焱力量创造出的小火龙绷不住了,他叫嚷着,“您不要把话说得这么模糊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力量之王大人和智慧之王大人相爱了呢!”
阿莱尔用信纸盖住下半张脸,露出在外的眼睛眨了眨,意味深长地说:“我可没有造谣他们哦——”
小火龙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是眉眼弯弯地样子,“如果某些人和我一起回去的话,我就不向龙焱告密哦。”
虽然这么做有点对不起小火龙和龙焱,但是他确实觉得幼龙还是交给成年龙带比较好。
哪怕龙族血脉亲人之间都并不是多有亲情与温馨。
所以,是的,他是故意在信中这么说,只为了在他和湮灭羁绊还不深的时候斩断命运纠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