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滴缓慢晕开的浓墨,浸染着校门外的林荫道。
当那道清瘦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时,季修以为,他们之间那些若有若无的围墙也会裂开几丝裂缝。
他错了。
裂开的不是围墙,而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自那件事后,莫亭非但没有靠近,反而像一缕抓不住的寒烟,彻底从他视野里蒸发。偶尔在走廊或操场不期而遇,季修甚至来不及展露一个完整的微笑,对方的目光便已淡漠地滑过他,没有片刻停留,更无半分涟漪。
那种视而不见,比直接的厌恶更令人窒息。
所有的接近途径都被无声斩断。
季修只能迂回地,借着谢安的口,一次次传递邀约。
“莫亭,季修又说……想请你吃个饭。”
“没空。”
回复永远言简意赅,透过谢安那张为难的脸,原封不动地砸回来。“忙”字像一面冰冷的盾牌,挡回了所有可能。
直到这个同样被暮色浸泡的放学时分。
谢安和莫亭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谢安一路上喋喋不休,从游戏副本扯到食堂新出的暗黑料理,内容漂浮,漫无目的。
莫亭却忽然停住脚步,侧过头。那双总是敛着霜雪的眼眸,精准地锁定了身旁心神不宁的人。
“想说什么就说,没必要拐弯抹角。”莫亭打断谢安那些不着边际的闲扯,目光像能穿透人心。
谢安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劲,他猛地站定,抓狂地揉乱了一头黑发,“季修那小子请你吃饭请了十八次!你次次‘没空’,轻松自在,我呢?我他妈快成他的专属呼叫中心了!”
他喘了口粗气:“那小子现在比上课铃还准点,天天杵在我们班门口打卡!你呢?神出鬼没连个影都抓不着!好嘛,现在全班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都在猜我跟他到底什么关系,猜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我的一世英名啊!”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我知道我欠他个人情,可这他妈也太折磨人了!算我求你了,祖宗!你就去见他一面,能怎么样?哪怕去了坐下就走,给他个痛快,也给我条活路,行不行?!”
莫亭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输出砸得微微蹙眉,探究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似乎想分辨这里头有几分真实,几分夸张。
这审视的目光让谢安更毛了。“你别这么看我!我说的有一个字假的吗?”他双手合十,几乎是哀求了,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你就当行行好,救我于水火。我保证,就这一次!之后你俩是死是活,我绝对不再多一句嘴!”
莫亭其实挺久没见到那个人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莫亭看着好友这副狼狈又真诚的窘态,脑海里闪过季修那张看似无害的脸,心底泛起一阵腻烦。他讨厌被这样算计和步步紧逼。
“……时间,地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
一切交代完毕,谢安如释重负,冲莫亭摆了摆手,转身就要溜。
“你不一起去?”莫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拉下水的无奈。
谢安立刻回头,脸上堆起一个敬谢不敏的表情,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别了,我见了那小子,手就有点痒痒,怕控制不住我这正义的拳头。”
他促狭地挤挤眼,语气变得贱兮兮的,“再说了,人家季同学指名道姓要谢的是你,我去算怎么回事?当锃光瓦亮的电灯泡吗?”
话音刚落,他就接收到莫亭瞥过来的那道没什么温度、但压迫感十足的眼神。
“得嘞!祝您用餐愉快!”谢安秒怂,飞快地撂下一句,随即脚底像是装了弹簧,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人群里,几个闪身就不见了踪影。
好笑的摇了摇头,脚下步伐却不停。他知道这次真是对不住兄弟,心中暗暗记下一笔,盘算着日后定要好好补偿。
他独自一人走在熙攘的人群中,身影被拉得细长,与周遭的热闹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方才与谢安插科打诨的轻松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下来的、近乎认命般的清醒。
他并非怯懦,只是厌恶麻烦,更厌恶那种被人步步为营,算计入局的感觉。季修的执着,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令他本能地想要挣脱。
思绪浮动间,那家熟悉的店面已在不远处静立。招牌上的字迹被岁月冲刷得有些模糊,在渐深的暮色里,透出一种沉默。
他脚步微顿,在店门外站定。他就那样静静地站了几秒,做最后的心理调适。
然后,他不再犹豫,伸手推开那扇挂着铃铛的玻璃门,将门外世界的喧嚣与迟疑一并关在身后。
这个时间点,面馆里氤氲的热气像一堵透明的墙,将每一桌的低声絮语都隔绝开来。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忙碌,构成了一个拥挤却孤立的宇宙。
而季修坐在靠里面的一个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静静阅读。
莫亭步伐没有一丝停留的走到了他对面的位置上,在这片刻宁静中显得尤为突兀,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仿佛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早已为这不期而遇预留好了位置。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手,极其自然地将季修身后椅背上摇摇欲坠的外套袖管拢了拢,避免其蹭到旁边客人路过时可能带到的灰尘。然后他才在季修对面的位置落座。
“久等了。”
“你来了?”季修抬起头,眼底像是骤然被点亮,漾开一层清浅的笑意。他合上书本的动作流畅自然,但那页被反复摩挲得边缘微卷的书页,未能逃过莫亭的眼睛。
“没关系,坐吧。”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仿佛莫亭的到来是今日最值得期待的惊喜。
他的视线如同温暖的触手,毫不避讳地,专注地落在莫亭身上,那目光并不令人反感,反而有种被珍视的错觉。
“你吃什么?”季修问道,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认真倾听的姿态。
“都可以。”
“那我帮你点?”他甚至没有片刻停顿,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转头便朝向厨房,声音不高不低地扬声道:“老板,一碗阳春面,一碗炒面。”语气熟稔而自然,像个常客。
莫亭食指轻叩桌面,垂着眼,语气冷淡,划清界限:“举手之劳,不必这么大费周章谢我。”
季修并未惊讶,只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温软却不容置疑:“嗯,道理是这样。但我愿意。”
他将“我愿意”三个字说得轻缓,却像羽毛搔过心尖,带着一种无辜的固执。
莫亭没再纠结,话锋一转,目光如冰锥般落在他微颤的手上:“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
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倒真是装得熟练。
季修像是被看穿了小心思,有些不自然地握拳掩唇,轻咳一声:“没紧张。”那瞬间的赧然,真实得恰到好处。
“哦?”莫亭身子后靠,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是激动,”季修却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浮起毫不掩饰的崇拜,那光芒纯粹得几乎烫人,“毕竟……你可是我的偶像。”他的语调微微上扬,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赤诚。
“是激动,”季修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浮起清晰的,近乎虔诚的崇拜,“毕竟……你可是我的偶像。”
“偶像?”
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莫亭心里某个封死的锁孔,粗暴地拧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感顺着神经直冲头顶,让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瞬间冻结的细微声响。
他捏着杯沿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在力作用下泛出青白色。
但他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强行将那把“钥匙”从心里拔出来,连同那阵剧痛一起摁回深处。
他压下翻涌的戾气,面无表情。
“嗯。”季修笑意漾开,眉眼弯弯,温柔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愉悦与倾慕,眸中似有星光闪烁。
他迎上季修的目光,刚才那一瞬间的震动已被压制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甚至扯出一个笑:“是用来崇拜的,还是用来打碎的?”
“什…什么意思?”季修明显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连忙下意识的追问。
可莫亭却并不打算再开口了。
莫亭本就寡言,此刻更觉空气粘稠凝滞,只想立刻结束这场令他心烦意乱的会面。
直到面端上来,他才机械的敛起最后一丝外露的情绪,慢条斯理地脱下外套搭在椅背,执起筷子,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刻意的,拒人千里的平静。
季修暗自松了口气,莫亭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仿佛能将血液都冻结的冷冽气场,实在慑人。
他食不知味地扒拉了几口,又忍不住抬眼偷瞄莫亭几次,欲言又止的姿态像根羽毛,反复搔刮着莫亭紧绷的神经。
莫亭冷冷瞥见季修那副不安和试探的样子,开口:“想问什么?”
季修放下筷子,眼底漫开清晰的失落和浓得化不开的困惑,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狗,无端惹人怜惜。“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我不知道原因,但能告诉我吗?”他追问的姿态也放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雪白衬衫衬得莫亭身形越发清冷孤峭,在季修视线死角,他眼睫低垂,忍住情绪,视线落在面汤里星点的翠绿上,精准的将碗里的葱花一一拣出,放到铺在桌面上的一节纸巾中,手下的动作格外细致与平静,就好像他对食物如此,对人世间的许多事,亦如此。
他甚至在完成这一切后,将那张包着葱花的纸巾对折,整齐地放在自己碗碟的旁边。
“为什么这么想?”他终于开口说话了,语气却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季修摇头,固执得近乎偏执:“直觉。我要答案。”
莫亭终于将最后一点碍眼的葱花拣干净,看着眼前的食物,却毫无食欲。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出鞘的冷刃,几缕碎发垂落额头,更添拒人千里的疏离。“想知道?”他问,声音淬着冰。
见季修用力点头,目光迫切灼人,鼻间那缕来自对方的清幽气息此刻只让莫亭心烦意乱到作呕。
心底那点勉强维持的“看开”瞬间被滔天的烦躁淹没。
莫亭厌恶的不是季修,而是季修试图赋予他的意义,“偶像”、“朋友”。每一个称呼都像是一个精致的牢笼。
他宁愿在自我的荒原里保持绝对的自由,也不愿成为任何人剧本里被设定好的角色,“我不习惯,也不想,跟不熟的人说太多。”他最终筑起高墙。
空气凝固。季修清晰地看到莫亭眼底最后一点耐心也消耗殆尽,那是一种即将彻底关上的决绝。不行,不能就这样结束。
一种更强烈的不甘心就此被推开的执拗,也在心底疯狂滋生。
他像是抓住悬崖边最后一根枯藤,不管不顾地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耍赖:“我认你当哥!哥哥,这下算熟了!能告诉我了吗?”
“哥哥”——
这两个字像是带着倒钩的箭矢,裹挟着旧日少年卑微到尘埃里的祈盼和今日冰冷刺骨的恨意, 狠狠扎进最柔软的血肉,一股混杂着酸楚和暴戾的洪流猛地冲垮堤坝,让莫亭眼前甚至短暂地黑了一瞬。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紧的摩擦声,猛地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强行碾碎,只剩下疲惫的冰冷和更深的疏离。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疑惑,仿佛刚才一瞬的僵硬只是错觉:“不叫‘哥’,叫‘哥哥’?”
季修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像被这句话的余温烫到。“区别很大,”他声音放得更轻,“‘哥’是别人。‘哥哥’……是你。”
莫亭的心脏又被那根无形的刺扎了一下,但这次他有了防备,只是极轻地吸了口气:“没什么不对。我性子冷淡,对谁都一样。别在我身上浪费心思,更别再探究。我们,不熟。”
也是,一个称呼而已,何必在意?
“所以……你不讨厌我,对吗?”季修锲而不舍地追问,他微微歪头,眼神湿漉漉的,充满了希冀,仿佛莫亭的答案就是他全部的晴雨表。 空气凝固。时间也仿佛被拉长、冻结。
良久,莫亭才吐出那句话:“不讨厌现在的、你。”
“那就从朋友做起好了!”几乎是一瞬间,阴霾尽散,季修面上爆发出巨大的欣喜,笑容灿烂得如同拨云见日,那一双眼瞳熠熠生辉,仿佛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星光。
“看你几乎没有动筷,不合胃口吗?”他关切地问,语气真诚又体贴,“要不换一碗?或者,我们再去吃点别的?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很好的甜品店……”
他自然而然地规划起“之后”,仿佛他们的关系已是铁板钉钉,未来还有无数可能。
“不了。”莫亭的声音依旧平淡,但他拿起筷子,还是将碗里已经微凉的面,一口一口,安静地吃了下去。
他没有看季修,动作也不显热络,但这近乎履约般的完成,在这种情境下,竟也成了一种沉默又不给予任何期望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