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传来的依旧是熟悉的灼痛感,他忍不住瞪了季修一眼,怀疑他在耍自己。
然而,在最初的辣意冲击之后,一丝奇异的、若有似无的甜味似乎真的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中和了部分刺激。
也许是酱料的不同,也许是……心理作用?
他皱着眉,忍着不适,坚持把那串幸运的烤串吃完了,感觉胃里像点了一把小火。
放下空签子,莫亭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季修。
却见季修正单手支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神专注得仿佛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
而季修的另一只手里,正拿着莫亭刚刚吃过的那根的空签子。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莫亭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根签子上。
季修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仿佛才意识到自己手里拿着什么。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带着点慵懒而无辜的坦然。
在莫亭震惊的目光注视下,他极其自然,慢条斯理地……将签子尖上残留的最后一点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烤料碎屑,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莫亭瞬间变得复杂难辨的眼神,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带着点挑衅又无比坦荡的弧度。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
烧烤摊的喧闹、食物的香气、傍晚的微风,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两人之间无声对视的目光,在灼热的空气中噼啪作响。
“恶心……”
季修的笑意还滞留在嘴角,指尖那根空签子微微发亮,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眨了下眼,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恶心。”
莫亭用指腹抹过唇角残存的辣椒粉,动作慢条斯理,像在擦拭某种污秽。
“从校门口开始,你演的每一秒,都让我觉得恶心。”
季修脸上的血色听到这句话时,刷地褪尽。
他下意识把签子往桌下一藏,仿佛那真成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罪证。
“……演?”他勉强扯了下嘴角,“莫亭,你在说什么?我是真心的。”
季修的笑还挂在脸上,血丝却从指缝里一点点渗出来。
“真心?”莫亭像听见什么笑话,低低嗤了一声,“你的真心值几个钱?”
他忽然俯身,把季修攥在手里的签子抽走,动作很轻,却疼得季修指尖一颤。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答应出来吗?”莫亭用那根染血的竹签,一下一下戳着季修的心口,像在数脉搏,“因为我想看看——”
每戳一下,就吐一个字。
“你、到、底、有、多、会、演。”
竹签的尖端隔着校服抵在皮肤上,季修不敢躲,只能被迫后仰。
他听见莫亭继续说,声音带着事不关己的凉薄:
“上次我记得说过,不要跟我演,今天早上,还没有考试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季修想到了,表情一点点僵下来。
“你在艺术室跟他们商量的时候,我就在门外。”
“你说,莫亭那种人,吃软不吃硬,先示弱再示好,最好让他当众脸红。”
“你还说,他胃不好,辣一点就能让他生理性难受,到时候我再装体贴,效果加倍。”
莫亭把竹签扔回桌面,发出清脆的“啪”。
“一字不落,”他歪头,语气像在点评一场拙劣的舞台剧,“可惜,演技还是半分没长进。”
季修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句破碎的:“……艺术室外的那道门的门不是锁了吗?”
“是啊,锁了。”莫亭点头,居然笑了,“可钥匙一直在我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校裤口袋里那枚银色的圆环,“学生会配的万能钥匙,忘了?”
季修忽然懂了—
所有的心动、暧昧、耳尖泛红,全是莫亭提前写好的剧本。
他才是那个被观赏、被测试、被审判的小丑。
“所以你从头到尾……”季修的声音抖得不成调,“都在等我出丑?”
“不。”莫亭终于收起笑,眼底一片冷寂,“我在等你后悔。”
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浇在那盘烤串上。
滋啦一声,炭火熄灭,白烟升腾。
“现在,”莫亭把空瓶塞进季修手里,瓶身冰凉,像一块镇痛的冰,“你后悔了吗?”
季修没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掌心,被竹签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辣椒粉,火辣辣地疼。
半晌,他忽然伸手,拽住了莫亭的袖口。
这一次,莫亭没有躲。
“后悔了。”季修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可我后悔的不是演砸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固执地盯着莫亭的眼睛, “是后悔一开始就把你当成筹码。”
莫亭垂眸,视线落在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上。
血珠蹭到了他的白衬衫,晕开一小片淡红,像雪地里突然绽开的腊梅。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晚了。”
季修的手指僵住。
莫亭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指节,动作温柔得像在拆一枚炸弹。
“沈榆的车就在前面路口,”他朝远处抬了抬下巴,“你现在回家。”
季修没动。
莫亭转身,走了。
莫亭的背影刚转过街角,季修脸上那副后悔便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瞬间归零。
他垂眼看自己掌心的血,低声嗤笑:“……废物,连让他心疼都做不到。”
声音不高,却冷得吓人。
血顺着指缝滴到水泥地上,与辣椒粉混成暗红的一滩。
季修用拇指抹开血迹,在指腹碾了碾,像在试色。
那点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弯腰,从碎了一只啤酒瓶的残骸里,挑了片最锋利的。
玻璃边缘沾着油污,映出路灯,像一道极细的闪电。
季修把它举到眼前,对准自己的掌心,慢慢合拢。
锋利的玻璃切入伤口,旧血被新血顶出来,顺着手腕往下爬。
他却笑了,牙齿在灯下白得过分。
“连疼都不配让我演得像点。”
他低骂,声音里带着对自己演技的极度不满,“白流了。”
血珠滚到玻璃尖,颤了颤,滴落。
季修松开手,碎片当啷一声掉回地面。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指,像在擦掉一场失败的彩排。
擦完,湿巾被揉成团,随手扔进垃圾桶。
他抬头,望向莫亭离开的方向。
那里只剩路灯下一截空荡荡的人行道,连影子都没留下。
“莫亭,”
季修舔了舔唇角残留的辣椒粉,声音轻得像在说情话,
“你最好一直这么冷。”
“不然下次,我可不知道会演到什么程度。”
他转身,背影被路灯拉得笔直。
血沿着指缝滴在地面,一步一个红点,“最好不要让我知道,谁给你报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