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亭抬起头,视线穿透昏暗的楼道,落在对面墙壁上那个被拉长的影子上。
他缓缓转身,季修正站在门口。
月光吝啬地洒落几缕,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幽暗的火,里面翻涌着太多莫亭懒得去解读的情绪,委屈、渴望、焦躁,或许还有疲惫?
还是季修先开了口,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沙哑和表演痕迹的委屈:“莫亭……”
他顿了顿,目光快速扫过莫亭的脸,又移开,像是怕被看穿什么,“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我很想你。”
莫亭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季修那刻意避开他眼神的小动作。是心虚吗?还是连他自己也觉得这套说辞有点……乏味了?
短暂的沉默在楼道里发酵。
季修的目光再次定格在莫亭脸上,“你……是来见我的?”
“是。”莫亭的回答简洁到近乎冷漠,没有否认,也没有温度。
在莫亭平静无波的注视下,季修嘴角努力牵起一个微笑,试图找回一点掌控感:“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那笑容里,强行挤出的欢喜与细碎的笑意,像易碎的琉璃。
莫亭的目光流转,最终精准地落进季修的眼底,那里面的复杂情绪一览无余。
他轻轻反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吃定了我会下来,不是吗?”
季修微微摇头,避重就轻,语气却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排练过无数次:“你要这么认为,随你好了。反正,”
他重复着,带着点固执,“我很想你。”
莫亭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视线越过季修的肩膀,落在远处月光下婆娑的树影上,突然开口,像投下一颗石子:“和他吵架了?”
季修心头猛地一沉!他瞳孔微缩,迅速看向莫亭,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端倪,幸灾乐祸?嘲讽?关切?不,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句精准刺中要害的话,只是随口谈论的天气。
他收回目光,嘴角那点勉强的笑意彻底消失殆尽。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
最终,季修没有追问莫亭是如何得知的,只是用一种混合着疲惫和厌烦的语气,淡淡陈述:“他又发脾气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但我只是想见你。”
片刻后,仿佛觉得解释不够,又带着烦躁补充道:“他被宠坏了,一向如此。”
这句评价冰冷而疏离。
他再次停顿,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固执地重复那个核心句:“我很想你。”
只是这一次,那几个字听起来干涩空洞,失去了之前的冲击力。
莫亭看着眼前这个人。
季修身上还带着刚从家里那个压抑环境中逃离出来的气息,符奕的吵闹似乎还萦绕在他眉宇间。
他跑来这里,寻求一点慰藉,或者一点掌控感,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可惜,莫亭不是浮木。他只是一个……有点厌倦的观众。
季修还在演。
演深情,演委屈,演被发小困扰的疲惫少爷。
莫亭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他精心布置的舞台,季修投入的表演,连同他自己那份若有似无的回应,都像一场冗长而蹩脚的戏剧。
莫亭深吸了一口气,夜间的凉意似乎能穿透肺腑。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冷硬:“季修,你大半夜来找我,到底为了什么?”
季修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猛地扬眉,嘴角又习惯性地勾起那抹带着点挑衅,又试图保持风度的笑,他压低声音,试图显得游刃有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那又怎么样?我和符奕没什么,你何必拿这个来质问我?”
他的语调竭力维持着平静,仿佛已经看透了莫亭的试探,但那平静之下,是强行压抑的烦躁和一丝……底气不足。
莫亭伸出舌尖,轻轻抵了抵有些干涩的嘴唇。
他抬起眼,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让人心头发凉的、绝对的平静。
那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彻底的抽离和审视。
他清晰地说道:“季修,你打扰到我了。”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
季修脸上那精心伪装的、带着点风流痞气的温柔面具,“啪”地一声彻底碎裂。
他不耐烦地狠狠皱起眉头,眼底压抑的火焰瞬间喷薄而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穿伪装的恼羞成怒:“打扰?呵!莫亭,我一直想问你!”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锁住莫亭,那眼神不再是深情或委屈,而是充满了被戏弄的愤怒和不解:
“你对我明明是有感觉的,别否认,我看得出来!可你偏要装出这副死气沉沉的冷漠样子,这种把戏你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带着强烈的质问,“前一刻在烧烤摊,你默许我的靠近,甚至……甚至……”
他想起那根签子,呼吸一窒,随即更怒,“下一刻就能翻脸无情,摆出这副拒人千里的姿态,莫亭,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别再装了,我知道你心里什么都清楚!” 季修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我早说过我喜欢你!从我第一次说出这句话开始,我就没打算放弃,无论你怎么推开我,怎么冷言冷语,我都不会走,你最好给我记清楚!”
一口气吼完这些,楼道里只剩下季修粗重的喘息声。
他自己也愣住了,意识到话说得太重太急,失了分寸。
他有些狼狈地看向莫亭,却发现对方从始至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爆发,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这死寂的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伤人。
季修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出口,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胸膛起伏。
莫亭看着眼前的季修,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极其短暂,像冰雪初融时掠过的一缕暖风,带着奇异的,能令人心颤的温柔,仿佛能瞬间驱散所有阴霾。
可惜,这温暖稍纵即逝,快得像一个错觉。
紧接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冷淡、疏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仿佛在欣赏一场闹剧。
他看着季修,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温度的平静:
“季修,有些话,说出来不仅会伤到别人,更会伤到自己。何必呢?”
季修被那短暂的笑声晃了一下神,一丝痴迷刚刚爬上眼底,却在看到莫亭脸上那冰冷刺骨的笑容时迅速冻结。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死死攫住莫亭的双眼,那里面燃烧着被拒绝的愤怒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强势气场展露无遗:
“伤?我不在乎!” 他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只要你!”
莫亭微微垂下眼眸,浓密纤长的睫毛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羽毛落地:
“季修,”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季修燃烧的瞳孔,清晰地说,“可是我腻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季修心里,然后才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季家的独子,” 他用这个疏离的称呼,彻底划清界限,“你除了这副尚可的皮囊和显赫的家世,还有什么地方,能真正让我心动?”
季修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莫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惨白。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碎的平静:
“所以……你一直的一直都在演戏?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面前表演深情,你很享受?”
莫亭沉默了片刻,短暂的沉默却像钝刀子割肉。
最终,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季修,别让我对你最后那一丝……旧日情分,也彻底放下。”
“我不信!” 季修猛地打断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眯起眼睛,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刺穿莫亭的伪装,“莫亭,我不信你是这样的人!那如果我说,我就是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呢?!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办法让你……”
他狠狠地盯着莫亭,仿佛要用目光将对方刻进灵魂深处。
可是,没有用。
莫亭的表情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张冰冷的面具。
冷漠,疏离,没有一丝裂痕。
季修什么也看不透。
他多么希望莫亭说点什么。哪怕是嘲讽,是辱骂,都好过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一股无名邪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光了最后一丝理智和期待。
巨大的失望和羞愤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季修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
“呵……” 他低笑一声,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寒意,“我他妈为什么会喜欢你?!莫亭,你跟那些玩弄别人感情的货色有什么两样?真让……!”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带着一身狼狈的怒火和冰冷的绝望,头也不回地朝着楼梯口大步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砸出沉重的回响。
莫亭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
莫亭闻言,只是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地面冰冷的水泥上,仿佛在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
我应该伤心吗?
按照剧本,应该吧。
可惜,内心一片荒芜。
没有预想中的刺痛,没有想象中的解脱,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虚和疲惫。
季修的爆发和离去,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或者说,这本就是他精心引导的结果。
符奕的发难,季修的压力,他自己那份早就被消耗殆尽的耐心……这一切都堆叠在一起,让今晚的季修像一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莫亭只是精准地,在适当的时机,递上了那根点燃引线的火柴。
他厌倦了在季修面前扮演那个若即若离的猎物,厌倦了配合他深情少爷的戏码。
这场追逐游戏,从季修带着家庭压力来找他寻求慰藉的那一刻起,在莫亭眼里,就已经彻底失去了趣味。
他是个很好的演员。
他知道如何用最少的台词、最精准的表情,激怒一个骄傲又疲惫的人。
今晚的决裂,就是他为自己写下的、最利落的退场台词。
从此,季修这条麻烦的线,可以彻底剪断了。
至于季修信不信他腻了,会不会继续纠缠……那都不重要了。
种子已经种下,裂痕已经无法弥合。
这就够了。
他缓缓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季修消失的楼梯口方向。
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无机质般的冷白。
他转身,推开身后的门,身影重新没入室内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