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晚在香樟树下站到凌晨,最后靠着树干睡着了,身上盖着不知哪位好心住户扔下来的旧毛毯。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母亲”两个字,他划开接听,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小修,你在哪儿?”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符弈弟弟……住院了!”
季修猛地站起来,头晕目眩:“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你把他送回家,他就把自己锁在房里,今天早上佣人发现他烧得直说胡话,送医院检查,说是急性肺炎,医生说跟情绪激动、受凉有关……”
季修没听完后面的话,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跑。
出租车上,他给符弈发了条消息:【等我。】
到了病房,符弈正躺在病床上输液,脸色苍白得像张纸,看见季修进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季修……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
季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说话。
符弈的母亲走过来,叹了口气:“小修,阿姨替弈弈给你道歉,这孩子被惯坏了,说话没轻没重的,你别往心里去。”
“阿姨,”季修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和符弈,以后还是别来往了。”
符弈猛地睁大眼睛,输液管里的液体都跟着晃了晃:“为什么?就因为我说错一句话?你以前从来不会生我气的!”
“不是因为一句话,”季修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你从来没把我当过人。”
他站起身,“你好好养病,医药费我会结清。”
走到病房门口时,符弈忽然嘶吼起来:“你是不是还想着他?!我就知道!他有什么好的?!”
季修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他是不好,”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我愿意。”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
季修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里。手机里有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符弈打来的,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季修,我恨你。】
他删了消息,把符弈的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是个陌生号码,他以为是符弈换了号,直接挂断。
对方却锲而不舍地打过来,他不耐烦地接起:“我说了,别再……”
“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清冽平静,是莫亭。
季修的心脏骤然缩紧,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在发抖:“莫亭?”
“你母亲给我打电话了,”莫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说你一夜没回家,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儿。”
季修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喉咙发紧:“我……”
“季修,”莫亭打断他,“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吧。”
“我知道错了!”季修急忙开口,声音带着哀求,“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跟符弈……”
“不是因为这些。”莫亭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所有伪装,“是因为我累了。季修,我不想再应付你的情绪化,不想再猜你下一句会说什么伤人的话,更不想……看见你把对别人的不满,都发泄在我身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季修以为信号断了,才听见莫亭继续说:“你母亲很担心你,回去吧。”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季修站在医院门口的阳光下,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忽然蹲下身,像个迷路的孩子,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原来最伤人的不是争吵,而是对方平静地告诉你,他连恨你都觉得麻烦。
一周后,莫亭在奶茶店遇见了季修。
那天他陪莫斌买蛋糕,路过茶百道,莫斌说要喝草莓奶昔,他只好停下来排队。
队伍很长,他低头看手机时,余光瞥见了排在前面的人。
季修瘦了很多,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剪短了,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奶茶店的菜单,手指在“茉香奶绿”那一行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杯冰美式。
轮到他时,店员问:“打包还是现喝?”
“现喝。”季修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接过咖啡,转身时看见了莫亭,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点了点头,像对待一个普通的陌生人,然后转身离开。
莫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没什么波澜,就像看见一片落叶飘进了垃圾桶。
“哥哥,你看!”莫斌拉了拉他的衣角,指着旁边的甜品柜,“那个草莓慕斯,跟上次那个哥哥送的好像!”
莫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笑了笑:“想吃?”
“想!”莫斌用力点头。
买完蛋糕和奶昔,莫亭牵着莫斌往外走。
阳光很好,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莫斌举着奶昔,吸管上沾着粉色的奶油,像只快乐的小松鼠。
“哥哥,”莫斌忽然说,“那个哥哥今天没跟着我们。”
“嗯。”莫亭应着,帮他擦掉嘴角的奶油。
“他是不是不讨厌我们了?”
莫亭低头看了看弟弟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也许吧。”
他抬头望向天空,湛蓝的底色上飘着几朵白云,像被风吹散的思绪。
有些关系就像这杯草莓奶昔,刚做出来时甜得发腻,放久了就会分层,与其勉强搅匀,不如痛快倒掉,再点一杯新的。
手机响了,是谢安打来的:“亭哥,晚上烧烤去不去?攸宁说要带新烤的草莓酱,超好吃!”
“好。”莫亭应着,牵着莫斌的手,一步步走向阳光下。
身后的奶茶店风铃叮当作响,像一首关于告别的歌。
而前面的路还很长,有家人的笑声,有朋友的吵闹,有吃不完的草莓慕斯,和永远值得期待的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