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亭踩着七点二十九分二十八秒踏进教室,校服外套被雨水洇出深色水痕。他把书包甩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早读内容是《陈情表》,莫亭的嗓音混在全班嗡嗡的背诵里,像一把冷冽的刀背。
另一边,另一个班季修带着一身水汽走进来。
他剪短的头发没来得及吹干,水珠顺着后颈滑进校服领口。全班安静了一瞬,是因为他又迟到了。
“报告。”
信息素模拟检测单被他捏在手里,像一张血淋淋的判决书:
【季修,18岁,未分化,激素水平异常波动,建议隔离观察。】
他冲班主任笑了笑,“老班,我迟到了。”
笑声很轻,却像石子砸进湖面,激起一圈圈隐秘的涟漪。
——
午休。
教学楼顶层的工具间被雨声隔绝成孤岛。
季修靠在生锈的铁柜前,手里把玩着一支未拆封的苦橙味抑制剂—黄色外壳,印着卡通苦橙,是校医院免费发放的“安抚剂”。
莫亭推门进来时,他正好把抑制剂旋开,淡黄色的液体在针管里晃了晃。
“别用那个。”莫亭的声音比雨还冷,“这味会让我想起……。”
季修笑了,眼尾弯出无害的弧度:“那正好,我挺想让你想起的。”
他手腕一转,针尖对准自己的颈侧静脉。
莫亭瞳孔骤缩,分化者滥用抑制剂,可能导致信息素紊乱,轻则器官衰竭,重则……
“疯子。”
莫亭的嗓音第一次出现裂缝。
季修却停了动作,把抑制剂抛进垃圾桶,金属碰撞声清脆:“骗你的,是葡萄糖。”
他走近一步,鼻尖几乎贴上莫亭的耳垂,声音轻得像气音:“但如果是你的味道……我会比抑制剂更疯。”
莫亭猛地后退,后背撞上铁柜。
铁锈味混着雨腥味钻入鼻腔,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盖过雨幕。
“分化前,”季修慢条斯理地扣上校服最顶端的纽扣,遮住那透着洇红的锁骨,“我们都有可能变成怪物。”
“而怪物最擅长伪装。”
——
莫亭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无意义的线条,突然,手机震动了,
【放学后,器材室。——J】
器材室没有灯。
莫亭推门时,季修正坐在跳箱上,校服外套搭在膝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内侧一道新鲜的划伤,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划的,血珠凝成细小的红宝石。
“我闻到你的味道了。”季修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没分化,但……像雪落在铁上。”
莫亭没接话,只是抬手打开了墙上的应急灯。
昏黄的光线下,他看见季修脚边散落着几支空抑制剂,苦橙味和薄荷味混杂,甜得发苦。
“今天符弈没来,”季修忽然说,“他肺炎住院了,医生说再烧下去可能损伤嗅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抬头,眼底有疯狂的暗火,“意味着如果我分化成alpha,他就再也闻不到我的信息素了。”
莫亭的喉结动了动。
“那又怎样?”
季修笑了,露出一点虎牙的尖:“不怎样。只是突然想到,如果我成了alpha,而你成了omega……”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声音低到近乎耳语:“你会求我标记你吗?”
莫亭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青。
下一秒,季修却后退半步,恢复了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开个玩笑。”
“毕竟,”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抑制剂,一支支塞进校服口袋,动作优雅得像在整理领结,“在分化之前,我们都只是……未完成的错误。”
雨停了。
莫亭走出器材室时,鞋底踩碎了一地积水里的路灯倒影。
他听见身后季修哼着跑调的《晴天》,声音轻快得像个真正的高三学生。
但当他回头,器材室的窗户里,季修正用那支沾血的抑制剂,在玻璃上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橙子。
然后,冲他眨了下眼。
第二天,天晴得过分,像是谁把夜色连同雨水一起倒进了下水道。
莫亭陪母亲和弟弟逛商场。
母亲挑了一件奶白色羊绒衫,回头问他:“这个颜色衬不衬我?”
弟弟趴在童装模特腿上,小声喊:“哥哥,我想要那个帽子。”
他点头,刷卡,动作熟练得像在写一张永远不会及格的试卷。
隔着三排货架,季修也在。
墨溪辰正把一件 oversize 的卫衣往头上套,卫衣背面印了只咧嘴笑的柴犬。
“你看我可爱吗?”
季修倚在镜前,指尖转着车钥匙,笑得敷衍:“可爱,像被车碾过又拼起来的那种可爱。”
墨溪辰翻白眼,忽然压低声音:“喂,你真不去道歉?昨晚你那副样子,连我都想报警。”
季修没答,只是把钥匙扣往空中一抛,金属叮当一声落回掌心。
“道什么歉,”他轻声说,“我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他抬眼,目光穿过一排排衣架,精准地钉在莫亭的后颈上。
“原来‘对不起’三个字,比抑制剂还难咽。”
几人在收银台撞个正着。
莫母先认出季修:“哎呀,小季也来买衣服?”
季修礼貌点头,视线却掠过莫亭,像掠过一块冰:“阿姨好。”
莫亭没说话,只把弟弟抱起来,让他够到柜台上的棒棒糖。
“谢谢哥哥。”
季修笑了,那笑却像被刀刮过:“不客气,小弟弟。”
走出商场,阳光毒辣。
莫亭把购物袋放进后备箱,母亲和弟弟先去奶茶店排队。
他靠在车门边抽烟,自从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学会了这个。
烟雾刚升起,就被一只手掐灭。
季修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指腹被烫红也面不改色:“别吸烟。”
莫亭甩开他的手:“关你屁事。”
季修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沾血的抑制剂,在指尖转了一圈:“那关不关它的事?”
莫亭的瞳孔缩了缩。
“我昨晚想了一整夜,”季修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说得对,我是个疯子。”
“但疯子也会疼。”
他把抑制剂塞进莫亭手心,金属管上还残留着体温。
“下次想骂我之前,先把这个还给我。”
“不然我怕我忍不住,真的往自己血管里打葡萄糖以外的玩意儿。”
季修转身走了。
背影在阳光下瘦得过分,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肩胛骨上,像一面被风撑开的白旗。
莫亭盯着手里的抑制剂,忽然想起器材室那晚,季修用血在玻璃上画橙子时,指尖在发抖。
夜里,莫亭做了梦。
梦见小时候转学前的教室,阳光穿过旧风扇,在课桌上投下旋转的影子。
他喜欢的那个男生,季修,连名字都差一点模糊的人,站在讲台边,笑着对他说:“你看起来像条狗。”
下一秒,季修手里拿着抑制剂,针尖对准自己的眼球:“如果我瞎了,是不是就看不到你了?”
莫亭惊醒,冷汗浸透后背。
他摸到枕边的抑制剂,淡黄色液体在黑暗中发出微光。
他突然又想起季修白天那句话:
【原来对不起三个字,比抑制剂还难咽。】
凌晨四点。
季修给他发消息了,只有简短的“我爱你,但我不渴求你也是。”
莫亭打车去了季修家。
富人区的别墅黑着灯,像一座被掏空的蜂巢。
他翻窗进去,二楼卧室门没锁。
季修缩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露出后背一道道新鲜的抓痕,像是自己挠的。
床头柜上散落着空抑制剂,草莓味、薄荷味、柠檬味……像一场失败的实验。
莫亭蹲下来,指尖碰到季修的额头,烫得吓人。
季修半睁开眼,声音沙哑:“你来收尸?”
莫亭没说话,只是把那支抑制剂抵在他颈侧,轻轻推了一点进去。
不是葡萄糖,是实打实的安抚剂。
季修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汗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
“莫亭,”他低声说,“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变成alpha。”
“我想变成你。”
莫亭的动作顿了,紧接着,下一句话却让他的嘴角边带上了笑。
“变成你那种……看起来正常,内里烂透了,但所有人都觉得你干净的样子。”
莫亭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在喃喃:
“季修,你错了。”
“我比你烂得更彻底。”
“只是没人发现。”
窗外,天快亮了。
季修在药效里昏昏沉沉,手指却死死攥着莫亭的袖口,像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莫亭没抽开手。
他想起器材室那晚,季修用血画完橙子后,在玻璃上补了一句话。
很小,很淡,像怕被看见:
【如果我疯了,你会救我吗?】
当时他没回答。
现在,他低头,在季修耳边说:
“我会。”
“但不是因为我不疯。”
“是因为我比你更疯。”
苦橙味的安抚剂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