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的哨声像一把钝刀,割裂了闷热的午后空气。
1500米体能测验。
莫亭站在起跑线上,表情是一贯的漠然,仿佛周遭的紧张与焦躁都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看到季修懒洋洋地靠在足球门框上,正仰头喝着一瓶冰水,喉结滚动,水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
只有莫亭注意到,他握着水瓶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预备——跑!”
随着一声令下。
队伍像解开的绳索般冲了出去。
莫亭很快调整到第二的位置,呼吸平稳,步伐规律。
他心中快速的计算着配速、风速和体能分配。
然而却不受控制地监测着后方那个不稳定的变量。
季修一开始跑得很慢,几乎吊在队尾,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嘲笑,像是在嘲讽这种毫无美感的体力竞争。
但在后半程,他突然开始加速,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以一种近乎自毁的速度接连超越身边的人。
他的跑法毫无章法,只有一股蛮横的冲劲。
莫亭的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这不是竞技,这是发泄。
最后的直道,闷热几乎化为实体。
莫亭第一个冲过终点,肺叶火辣辣的,
他双手撑住膝盖,调整呼吸。
几秒钟后,季修也踉跄着冲线,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嫣红。
就在体育老师低头在记录板上打勾的瞬间,异变发生。
季修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砰”的一声闷响,他重重摔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身体随即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痉挛。
“同学!”
“他怎么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体育老师脸色大变冲过来:“都散开!给他点空气!”
他试图去扶季修,却发现季修的手指死死抠着跑道地面,身体紧绷,抗拒着任何触碰。
他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压抑的呜咽,后颈处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泛红、发烫。
“校医!快去叫校医!”老师抬头喊道,有人应声跑向医务室。
老师又试图按住他挣扎的肩膀,以免他伤到自己,但季修的反应更激烈了。
莫亭因为跑得快,折返查看情况而靠近他时,季修紧绷的身体微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瞬。
老师情急之下,对离得最近且看起来最冷静的莫亭喊道:“莫亭!你先照顾一下季修,按住他别让他伤到自己,校医马上到!”
就这样,莫亭被一个公开的,无法推卸的“责任”,钉在了季修身边。
他刚缓过气,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冷白的皮肤上。
几乎是本能,他蹲了下去,取代了老师的位置,用手稳稳按住了季修不断颤抖的肩膀。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一种惯有的冷硬,但奇迹般地,季修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挣扎的幅度明显减小了。
“莫亭!你先照顾一下他,按住别让他伤到自己!”老师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急忙吩咐。
莫亭没有回答。
但他的全部感官,在那一刻被无限放大。
掌心下,是季修肩胛骨嶙峋的触感和布料下传来的、惊人的热度。
鼻腔里,是浓烈的、被汗水蒸腾出的苦橙味安抚剂的气息,但这甜腻之下,混杂着一股铁锈,令人不安的味道,那是信息素潜在紊乱的征兆。
他还看到,季修后颈那片泛红的皮肤下,细微的血管在突突跳动。
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惊惧的目光,像一层无形的网,将他和他手下这个失控的人紧紧缠绕在一起。
季修在无意识的混乱中,滚烫的手胡乱抓挠,猛地攥住了莫亭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莫亭身体僵了一瞬,却没有抽开。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闻到季修身上那股苦橙与汗水混合的,带着痛苦气息的味道,也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季修褪去所有伪装后,脸上只剩下脆弱和痛苦。
他抿紧唇,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早已被汗水洇湿的校服外套,动作有些粗暴地卷起来,垫在了季修沾了灰尘和汗水的头下。
校医终于提着药箱跑来,简单的检查和询问后,决定立刻送医院。
担架过来时,季修攥着莫亭手腕的手指被护士小心地掰开。
那瞬间,莫亭腕上清晰的几道红痕暴露在空气中,像某种隐秘的烙印。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季修被抬走前,涣散的目光曾极其短暂地,聚焦在莫亭脸上。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刺鼻。
季修醒来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他动了动干涩的喉咙,感受到身体深处传来的虚脱感。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人影。
莫亭背对着他,望着窗外,背影挺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和一把水果刀。
季修扯出一个虚弱的笑,试图重新戴上玩世不恭的面具,虚弱地嘲讽:“怎么,来看我死没死?”
莫亭闻声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到床边,拿起那个苹果和水果刀,在床边坐下,低头开始削皮。
他的手指修长稳定,果皮均匀地垂落下来,形成一个连续的圈。
削完皮,他将晶莹的苹果递过去。
季修没接,只是看着他,眼底带着审视和惯有的挑衅。
莫亭举着苹果的手没动,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然后,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调,清晰地说了三个字:
“吃下去。”
季修瞳孔微缩,脸上的戏谑淡了下去。
他沉默地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看着他咀嚼吞咽,莫亭才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却像石子投入寂静的水潭:
“下次再在跑道上逞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季修还有些苍白的脸上,
“我不会扶你。”
季修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抬起头,撞进莫亭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冷冽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季修心头一震。
他的意思是?
——“我看到了你的逞强。”
——“我这次扶住了你。”
——“我们之间,还有下次。”
他捏着剩下的半个苹果,指尖微微收紧。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少了些平日的疯狂,多了点难以言喻的复杂。
“谁要你扶。”他低声说,却别开了视线。
窗外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雪白的墙壁上,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冲不淡那若有若无的属于苦橙与汗水交织的,挣扎与守护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