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皿的玻璃穹顶落着层薄薄的灰,却没遮住里面那抹过分干净的白。我躺在无菌棉铺就的皿底,黎深亲手为我换上的那条浅蓝色连衣裙还平整地覆在身上,吊带松松垮垮地滑到了胳膊上。
我的眼睛紧闭着,睫毛纤长,却不再颤动——之前每次有人靠近,这簇睫毛总会像受惊的蝶翼般抖一下,那时研究员们还说,“受试体的神经反射比常人敏锐”。可现在,哪怕皿外的消毒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哪怕有人用指尖敲了敲玻璃壁,那睫毛也只是安静地垂着,阴影投在眼下,像两片褪了色的蝶翼标本。
营养液没过我的脚踝,透明的液体里浮着几根脱落的长发,又细又长,紧紧地纠缠在蜷曲的脚趾上。我的双手被交叠放在小腹,指尖泛着缺血的青白,出于猎人职业病,每一个指甲被我修剪得很短很短。
皿壁上贴着张泛黄的记录纸,上面的字迹被水汽晕得发糊,最后一行是三天前的:“受试体生命体征未恢复,细胞活性维持率0%”。可没人敢把我从这里移出去。我就像被冻在时间里的标本,连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都没散去,只是皮肤泛着玻璃般的冷光,被营养液映得一片惨白。
有年轻的研究员忍不住伸手,指尖贴在玻璃上,对着我的脸。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能看见我眼睑下淡淡的青黑,像没睡好时的黑眼圈
。
“她是不是……醒不过来了?”年轻的研究员声音发颤。
实验室里寥寥无几的人,没人回答。
只有培养皿底部的恒温装置还在低低嗡鸣,徒劳地维持着37℃的温度,却烘不热那具早已失去生机的身体。
营养液里象征着客气循环的气泡早早就停了,只有发间那朵被遗忘的小小茉莉花。它是黎深亲手为我戴上的,那花瓣上还保存有他的泪痕……
玻璃外的时钟滴答作响,阳光透过穹顶的浮尘照射进来,在我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还是一如既往那样躺着,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然后用指尖敲敲玻璃,轻声问:“我可以离开这里吗?。”
可培养皿里只有死寂。那抹异于常人的白在透明的囚笼里,安静得仿佛从未活过。
“卢教授,实验有进展了吗?”夏以昼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实验室。
“暂时还没有。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机会。再等等吧,我们应该相信A-01号实验体超乎寻常的自我修复能力。”
在图灵人机中心我很无聊,只能天天在不同的区域里飘来飘去。
不过好在我从生物学上已经死了,所以在培养皿里的痛苦我感受不到。
“那好吧,卢教授我相信您的能力。希望您能尽快还我一个生龙活虎的妹妹。”夏以昼隔着玻璃培养皿摸了摸我的脸。
卢教授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不过我准备换别的实验方法了,我想尝试一下电击疗法,看看能不能刺激她的脑神经做出反应。”
“可以。我说过,只要您能将她给救活。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说完夏以昼浓密的睫毛颤抖了几下。
“会害怕吗?不怕不怕,有哥哥在。舰队最近都没什么事要忙,所以我会24小时全天候在这里陪着你。我永远都不会和你再分开了……都是哥哥的错,如果我要是没有假死就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你也不会发生那天的意外……”
夏以昼把自己的脸贴在了玻璃培养皿上,远远看过去就好像是我在亲吻他。
“……没想到天天在网络上磕骨科磕的要死要活,敢情夏以昼对我的感情就是骨科啊?!”
卢教授则是一声不吭地注视着他,然后悄悄地按下了排空键。
一阵咕咚咕咚的声响过后,培养皿中的营养液也随之消失了。
夏以昼摁下按钮,打开了培养皿的玻璃罩。
“哥哥来了,都多久没有抱过你了,就让我好好抱抱你吧……”夏以昼说着用他肌肉健壮的胳膊狠狠地把我箍在他怀里,仿佛害怕怀中的我可能随时都会消散于眼前。
“……夏以昼……”我的灵体就在他的旁边,只可惜他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