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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啼 · 上【往序册】

沐火云

【往序册收录人物故事,作必要情节讲解,可看做插叙】

【姈妖篇 · 姈妖视角】

听他们说,灵域的每个新生儿都是花朵孕育出最美好的果实。

这么说也没错,新生精灵的确是降生在花朵中,接受灵王圣洁的洗礼,再由其父母领养。每个精灵,都是这样开始了自己的一生。

如果可以,我想对母亲说,谢谢您对我那几年的倾心养育,虽然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没有谁对我比您更好的了。不过,即使这样,我还是怀有私心希望,您不要领养我回家。所以,到那天即使您被指认为妖女,我也可以像别的精灵一样,瞥一眼匆匆路过,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但是,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怪母亲,也都无法改变了。

母亲被众多愤怒的精灵带走后,我从邻居们的牵扯中逃了出来,追着她跑了很久很久。那个夜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遮住一切光亮的云雾。我一脚踩进混浊的水洼,凉意从脚底一直穿到脑中,还混杂着丝丝疼痛,我这才发现,鞋子早就掉了。而我也跟丢了。

一片寂静。所有精灵都去送母亲了,这样想想,或许心情会好点吧。我蹲下来抱住自己,想看看自己有多狼狈,却发现那乌云连这点光线都不肯施舍给我。我一定是全灵域最倒霉的孩子吧。想着想着,便也接受了事实。

然而,所有心理防线的建设,崩溃于母亲头颅滚到我面前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无助且绝望,泪痕与血迹都被雨水冲刷,暗红色混杂泥水灰尘着从我赤裸的脚边流过。对,那时在下雨,我的视线都被打湿的发丝遮挡住了,只能看见那张再熟悉不过的母亲的脸。但是我动不了,她死不瞑目的遗恨将我牢牢定在原地无法动弹,只是在倾盆大雨中,伫立。

有精灵说,我那时是受了妖女的诅咒。她无法完成毁灭灵域的计划,便将意志传输给我。

我是妖女的孩子,也是妖女。明白了。

看客开始陆陆续续离开,或祈祷着或谩骂着。多该庆幸啊,他们竟没有将我也抓走。或许是觉得,我还小,有挽救的余地吧。

最后,只剩下一个精灵。她站在我的身侧,挺直腰板,右手持伞靠在肩头,举手投足露出高雅的气质,目光一直看向母亲的行刑台。我认识她,兰薇,母亲的挚友。对于母亲的死亡,她会感到难过吗?不可能像我一样难过吧。还是说,她也和其他精灵一样……

“孩子,同我回家吧。”

我诧异地抬起头,对上白薇闪烁着晶莹泪珠的双眼。她紧抿着双唇,似乎很艰难地又挤出一句沙哑的话:“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了。”她的微笑就像冬日里的阳光,让我忍不住想靠近。“谢谢夫人。”

可我哪能想到呢,如果她真心,那为何不予我伞下一个避雨的位置。冬日的阳光,终究也是寒冷的。

兰薇住在一个豪华的别墅里,家有无数精灵侍奉。而我的移动空间,只有一间狭小的房间,和一扇角落的偏门用来进出。我甚至没有见到兰薇的机会。准确来说,是权利。

或许,等我离开这个家的那天,一切都会变好吧。

然而,随着年岁增长,我所进入的那个学院,院长竟仍是兰薇。她满口蜜言,称如此甚好,她可以随时照顾我。照顾我,这代表着,日后每一时每一分每一刻,我都将活在她的监视下。

那时明白这点时,我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老师都说,只要苦学,变强,我们就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对不对?

每天夜里挑一盏烛,我定下了将学院书屋里一字一句都记住的目标,从此空余时间都待在那个没有多少精灵踏足的地方。同学大多听过我母亲的故事,再加上嫌我脾气古怪与他们聊不到一块,便不再搭理我。老师虽惊叹于我的自律,但终究放不下成见,只是偶尔拿我做例子劝诫同学们多读书。于是,我与同辈之间的沟壑越来越大了。

没多长时间,有些同学按捺不住,开始拿我取乐。我小时候不懂规矩,便将一切都告诉了老师,结果被教育了几句后,当晚就被堵在书屋面前守株待兔的那个同学当着面门打了一重拳。

我不是忍耐顺从的性子,当即选择打回去。刚入学院的孩子,大多是不会运灵力的,他刚刚那一拳更是完全展现出这一点。但我从书上看到过,并偷偷在学院竹林里练习了不少次,他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等老师们听到惨叫声匆匆赶来时,只看见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同学以及眼眶通红还满脸凶煞的我。

幸好结果没那么糟糕,那个同学还有一口气,命大没死。而且兰薇似乎也不生气,反倒很愉悦地替我办妥整个后续,她的眼神……就像看到猎物上钩一般。

此后没有同学敢欺负我了,看到我绕道走,虽然有闲言碎语,总比嘲笑声好。我的位置被调到最后一排的角落,与世隔绝,对我来讲,何尝不是一种幸事。

不过神奇的是,我前面的女生似乎对我没有敌意,时不时会来找我聊天。观察一段时间后,我大抵明白了她的用意:她叫墨月,生于灵域世家大族,身为尊贵的家族二小姐,却一直生活在其双生姐姐羽焺的阴影下。早在出生之时,她们家族就为其测了本源。羽焺属阳,墨月属阴,阴阳调和,本是佳话。但是就像月亮永远只能借太阳的光一样,亲朋都偏心更加优秀的姐姐,对墨月不予青睐。

似乎和我一样惨?呵呵,真是可悲的同病相怜啊。

我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然后呢,因为要靠近普通精灵的生活了,于是,上天再将我打回原来的炼狱。当鸦群闯入学堂时,还在讲课的老师都愣住了。学生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着,试图躲避那些黑鸦锋利的羽翅,可这都是垂死挣扎,不消片刻,血迹便溅上白墙。有些老师试图攻击鸦群以达到赶走它们的目的,但这些攻击全都如同划过空气般无阻碍穿过鸦群,而且没有造成半点伤害。

这不是灵域的生物。老师最终只能得出这个结论,而且对于怎么应对毫无思绪,只能将学生全保护起来。我的座位里老师最远,而且身边黑鸦聚集的还异常多,便无法及时跑到安全区。然后呢?我眼睁睁看着老师打开了结界,而我,还在外面。

鸦群癫狂地嘶鸣着,就像喉咙里卡着黑烟。在无数纯黑的羽毛中,我只能看见它们快速移动的血色眼眸,不少次翅尖划过我的皮肤,我却无计可施。直到一只乌鸦带头,悲啼一声,尖叫着冲进我的身体。没错,冲进我的身体。

我只感到背后一凉,然后原先似乎黑鸦咽喉里卡着的烟蔓延到我的身体里。我双腿一软,还没倒下,却又被鸦群拖到空中。那些黑鸦一只又一只肆无忌惮地闯入我的身体,一点又一点剥夺我的意识。我拼尽全力睁开双眼,从鸦群的缝隙中看到底下结界里的老师与同学。他们全都面色惨白。我勉强动了动嘴唇:“谁来……救……救我……”声音小到我自己都听不见。

等再睁开双眼,我已躺在治疗室。旁边只有墨月。看到我醒来,她先是瞪大双眼,随即露出担忧的面色。我向她挤出了一个微笑,她也对我难看地笑了笑。

兰薇咨询了一位见多识广的长老。长老说,黑鸦是天尊用以惩罚罪孽深重之生灵的工具。而那些黑鸦早已和我融为一体了。从此,大家虽不明面上开口,但已在心里指认我妖女的身份。不过没有证据,况且老师也有责任,所以我苟且活了下去。

经过这件事,墨月反倒对我更加亲近。我不抗拒,毕竟谁都希望身边能有个朋友。她陪我去书屋,一起回家,还常常送我一些从未见过的新奇的玩意儿。这份好意意欲不明,但我乐意收下。

碰见那只小狐狸的时候,我正送墨月回她的家。它蜷缩在巷子的角落,双眼紧闭,身上的泥泞与尘土掩盖了它原本的毛色,几乎和冰冷的墙面融为一体,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它身上的伤痕。

墨月以为它是一只勿入精灵生活区的元灵兽(这里不得不提一下灵域的背景:灵域有精灵和元灵兽两大族,两族明面上互不干扰,但是对任意一方来说,另一方体内的源玟,即支撑生命的一种宝石,都是他们提升修为的最优补品,所以两族边界一直纷争不断),但是我从书上看到过,元灵兽的源玟都会显现在表面,而这只狐狸显然没有这种特征。

“这是一位来自灵域外的客人。”我向墨月解释着,蹲下身想要抚摸一下这只可怜的小狐狸,却立刻被墨月阻拦。她一脸惊恐:“灵域不接来客,外族来到这里都会被杀死,如果帮助外族,你也会受罚的。”

这点我知道,可是看着它奄奄一息的样子,我于心不忍。大概是因为我自己本身就很可怜,所以自然会同情境遇更加窘迫的它。我让墨月独自回家,声称自己会去告诉兰薇让她处理这件事,实际上是等墨月走后将小狐狸带回了我居住的地方。没有精灵在意我,他们甚至不管我死活,根本不会注意我带回来什么,这就是我如此光明正大的理由。

清洗净泥浆后,它身上骇人的伤口完全展露在我的面前,数量之多令我震颤。不过幸运的是,这些伤不致命,只要及时包扎还是可以活过来的。上次兰薇给了我很多治疗的药,让我自己处理那当面一拳带来的伤口,现在那些药还剩下不少。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还是可以拥有“幸运”的。

我凭着记忆中医书上的内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替它处理好伤口。当颤抖的手为绷带打上最后一个结时,一股从未有过的成就感涌上心头。我满意地端详着我的病患,然后又在舒畅的心情中为它整理出一个小窝——虽然只是一个较大的竹篮和几条毯子,但已经是我能腾出最舒适的床了。

安顿好小狐狸后,我同往常一样拿起课本预习,然后熄灭烛火睡觉。

半夜被竹篮晃动的声音惊醒(还好我是直接趴在书桌上睡觉的不然绝对听不见这声音),抬头一看,那小狐狸竟在尝试从篮子里爬出来。我的脑中嗡了一声,随即赶忙又把它扶回篮子里,戳着它的脑袋埋怨道:“我才刚给你缝好伤口,这几天都不许动!除非你想死,你要是想死我直接把你交给兰薇,立刻能满足你的愿望!”

这下它倒是安静了,仿佛真能听懂我的话,不过那直直盯着我的深邃的眼神,一点都不像个小狐狸应有的神情。唉,这也难怪,天知道它经历了什么受伤这么重,眼下又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有恐惧与怀疑是正常的。话说刚刚,爬竹篮这种“高危性动作”给伤口带来的牵扯肯定引发不小疼痛,而它竟然一声不吭……嗯,这只小狐狸真有骨气。

接下来的夜晚,我向它解释了这是什么地方、我是谁、遇见它的大致经过以及在灵域生存下去的法则。我道歉说我没办法带它离开灵域(首先我没机会,其次我也不知道离开的路,因为灵域脱离三界,除了偶尔运气爆棚的——就像这只小狐狸——能从某个不知道在哪儿的出入口偶然离开之外,只有灵王能控制灵域的居民流动),不过会一直想办法,毕竟我的生命就像这摇曳烛火随便一阵风都可能将其吹熄,到那时小狐狸可就完蛋了。

自从母亲死后,这还是我第一次一次性说出这么多话来。小狐狸是个完美的倾听者——虽然它不会说话。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小狐狸,你有名字吗?”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倒映在它眼中摇摆不定,作为我得到的回答。我思考着:小狐狸……狐狸……小狸……“叫你小黎怎么样?黎明的黎!”我知道它不会回答,也没等它回答,只是扯了扯它的耳朵,自言自语着。因为我希望,我也能有黎明。它身体一僵,良久后才缓和过来,用鼻子蹭了蹭我的手。

我想,它这是同意了吧。

但愿黎明,能稍减长夜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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