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直升机的旋翼搅碎了闽南丘陵的晨雾,杨大龙扯了扯作训服领口,喉结在晒成古铜色的脖颈上滚动了一下,舱门下方,青瓦白墙的村落正随着气流震颤,像被揉皱的旧照片,那是他阔别五年的家
龙套2号落地记得给我们发定位
杨大龙没回头,只是竖起右手比了个“收到”的手势,他指尖的茧子蹭过战术手套的防滑纹路,这双手能在三千米外精准扣动扳机,此刻却在发抖,背包里装着给爷爷带的特级飞行员模型,还有一整盒爷爷念叨了半辈子的凤梨酥,可他摸了摸背包外侧的口袋,那里空空的,他终究没敢把军功章带来
旋翼卷起的风掀动了村口的老榕树,杨大龙看见树下那个佝偻的身影时,脚步突然顿住,爷爷穿的还是五年前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根竹拐杖,却不像在拄着,倒像被拐杖牵着走
杨大龙爷爷,是我
老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老人你是哪家的娃娃呀?
杨大龙在回家之前就已经得知爷爷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
杨大龙喉结又滚了滚,把背包往身后藏了藏,重复道
杨大龙爷爷,您不认识我了吗?
老人的眼睛忽地亮了,仿佛想起了什么
老人我孙子回来了?
他往前踉跄了两步,竹拐杖“哐当”掉在地上,枯瘦的手在杨大龙胳膊上摸来摸去,从肩膀摸到手腕,又摸到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
老人都长这么高了,比电视上的那些明星还要精神
杨大龙任由爷爷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那双手布满老年斑,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变了形,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土,他想起小时候,就是这双手握着他的小手教他叠纸飞机,纸飞机飞过晒谷场时,爷爷总说“我们阿龙以后要开真飞机,飞得比大雁还高”
老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人笑着,眼角的皱纹堆成了沟壑,却突然停下手,眉头慢慢蹙起来
老人你是谁家的娃娃?我怎么没见过你呀?
杨大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看见爷爷浑浊的眼睛里,刚刚燃起的星火又灭了,只剩下茫然的雾气,村口卖豆浆的阿婆探出头喊
龙套1号老杨头,这是你家的大龙啊,当了兵回来的
老人大龙?
老人喃喃自语
老人我孙子也叫大龙,他在部队,当飞行员的
他忽然笑起来,转身向屋里走
老人你们聊,我得回去看看荔枝有没有被那些猫给吃了
杨大龙捡起地上的竹拐杖,快步跟上去,爷爷的脚步比记忆里虚浮得多,走三步就要晃一下,却把脊背挺得笔直,像村口那棵被台风刮断过主枝的老榕树
老屋的院门没锁,虚掩着的木门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鹏飞万里”四个字被雨水泡得发了霉,跨进门槛时,杨大龙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香,院子角落的荔枝树下,竹篮里堆着满满一篮红透的荔枝,水珠在饱满的果皮上发亮,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杨大龙爷爷,这荔枝……
老人别动!
老人忽然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一些杨大龙从未听到过的紧张
老人这是给我孙子留着的
他佝偻着身子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竹篮往树影里挪了挪,手指轻轻拂过荔枝表面,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老人我孙子爱吃这个,从小就爱吃
杨大龙站在原地,阳光穿过荔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他想起十二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夏天,他爬树摘荔枝摔断了腿,爷爷背着他走了十里山路去卫生院,汗湿的蓝布衫贴在背上,像块浸了水的海绵,那天晚上,爷爷坐在病床边,把剥好的荔枝肉一颗一颗喂给他,自己只舔舔沾在指尖的汁水
杨大龙您还记得我爱吃荔枝啊
杨大龙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被风揉皱的纸
老人没抬头,依旧专注地挑拣着竹篮里的荔枝,把稍微有点破损的都捡出来,放在旁边的瓷碗里
老人记不住别的,这个忘不了
老人我孙子小时候说,等他当上飞行员,就开飞机回来接我,让我坐在驾驶舱里,看看天上的云彩是不是跟棉花糖一样
杨大龙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战术手套的布料被掐出几道褶子,五年前他离开家那天,也是在这棵荔枝树下,爷爷塞给他一篮荔枝,说“到了空军好好干,别惦记家里”他当时咬着牙没回头,直到直升机升空,才看见那个佝偻的身影还站在树下
杨大龙爷爷
杨大龙试着再往前走一步
杨大龙我就是大龙啊
老人终于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
老人你这娃娃,怎么跟我孙子一个名?
他把那颗最大的荔枝放进竹篮最底下,像是在藏什么秘密
老人我孙子可厉害了,电视里都播过他,开着飞机威风凛凛的
老人突然压低声音,凑近杨大龙的耳朵
老人不过这孩子脾气犟,什么委屈都不会说,跟他爹一个样
杨大龙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看见爷爷的耳朵后面新增了块疤痕,大概是上次不小心磕到留下的痕迹,老人还在絮絮叨叨着
老人前几天村里的广播说,有飞行员在边境打了敌人,这其中肯定有我孙子
他蹲下去,和爷爷并排坐在荔枝树下,老人已经不再看他,只是用枯瘦的手指一颗一颗数着荔枝,数到第三十七颗时,突然停住,抬头望向天空,远处的云层正在缓慢移动,像被风吹动的棉絮
老人飞机……飞机来了!
老人突然指着天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雀跃
老人你看,那会不会是我孙子?
杨大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蓝,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疼,他慢慢摘下头上的作训帽,露出被太阳晒出的帽檐印,那道浅白色的勒痕横贯额头,是他作为狙击手和飞行员的双重勋章
杨大龙爷爷,我就是大龙啊,我回来了
杨大龙用带着颤音的声音回答
老人转过头,怔怔地看着他额头上的勒痕,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像是在寻找什么对应的印记,过了很久,他突然哦了一声
老人虽然不像我孙子,那你应该也是当兵的吧,来吃一颗吧
荔枝的表皮带着微凉的湿气,杨大龙的手指触到爷爷的指尖时,老人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却把荔枝往他手里又送了送
他低下头,开始剥荔枝,指甲掐进果皮的瞬间,清甜的汁水溅在手背上,像一滴突然落下的泪,晶莹的果肉露出来时,他看见爷爷正盯着他的动作,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像在等一个阔别已久的答案
老人甜吗?
老人小心翼翼的问
杨大龙没说话,只是把剥好的荔枝递到爷爷嘴边,老人张开嘴,慢慢咀嚼着,嘴角沾了点白色的果肉,像个偷吃糖果的孩子,阳光穿过树叶落在老人脸上,把那些深刻的皱纹都镀上了金边,恍惚间还是那个能把他举过头顶的爷爷
就在这时,老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老人大龙?你是大龙啊!你终于回来了,你这个臭小子
杨大龙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用力点头,喉结剧烈滚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见爷爷的嘴唇在颤抖,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滴在他手背上,滚烫得像岩浆
老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人反复念叨着,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将一篮子的荔枝往他怀里塞
老人快吃吧,甜的很
荔枝的甜香瞬间将杨大龙淹没,他抱着那篮沉甸甸的荔枝,感觉像是抱着整个少年时代,爬树摘果的夏天,爷爷总在村口等他回家的身影
竹篮的提手硌得掌心生疼,他却死死抱着不肯松手,直到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这是杨大龙记事以来第一次哭,在少年特战队被敌人抽打没哭,第一次实弹狙杀目标时没哭,甚至在驾驶舱里被导弹锁定时都没哭,可此刻,在盛满荔枝的竹篮面前,在认不出他却记得他爱吃荔枝的爷爷面前,他所有的坚强都碎成了渣
他把脸埋在荔枝的甜香里,任由眼泪打湿那些饱满的果实,爷爷伸出手,笨拙地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他摔疼了时那样,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荔枝叶,在他们身上织成一张温暖的网,远处的蝉鸣突然变得清晰,和很多年前那个夏天一模一样
老人没说话,只是拍着他后背的手停了下来,转而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像在确认什么,竹篮里的荔枝还在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一颗滚落在地,鲜红的果皮在青石板上格外醒目,像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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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龙未
关悦完
张小福待
霹雳虎续